徐州货场的午后,暑气蒸腾。
茯苓戴着破草帽,脸上抹着煤灰,蹲在堆积如山的麻袋阴影里。她的眼睛透过帽檐的缝隙,落在二十步外那个忙碌的瘦身影上。
“石头,这边!”一个老搬运工喊道,“这车面粉要送三号仓库!”
“来嘞!”少年清脆地应声。
石头弓身扛起一袋五十斤的面粉,脚步稳当地朝着仓库走去。汗水顺着他晒黑的脸颊流下,在尘土中冲出几道白痕。他的动作已经很有搬运工的架势——腰腿发力均匀,呼吸节奏平稳,卸货时麻袋落地的位置精准整齐。
“老赵叔,歇会儿吧?”经过茯苓身边时,石头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破水壶递过来,“我刚打井水,凉着呢。”
茯苓接过水壶,哑着嗓子:“谢了。今第几车了?”
“第七车。”石头用袖子抹了把汗,眼睛亮晶晶的,“下午还有三车军需品要卸,我听押车的鬼子嘀咕,是往蚌埠送的。”
“哦?”茯苓喝水的动作慢了半拍,“什么了?”
石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近些:“这批货‘娇贵’,要心轻放。我偷偷瞄了眼木箱上的标记,画着个圆规和尺子的图案。”
茯苓心中一动——测绘仪器?还是精密机械零件?
“还听见别的没?”
“押车的头儿训话,要‘月底前全部到位’。”石头记忆力极好,几乎原样复述,“还‘洪泽湖那边催得急’。”
茯苓把水壶递回去,点点头:“留心得好。去忙吧,别让人起疑。”
“晓得!”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转身又融入了搬运工的人流。
茯苓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三个月前,这孩子还只是货场里一个偷摸扒窃的贼,如今却成了她情报网中最灵动的眼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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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时分,货场西侧的破板房里陆续亮起油灯。
这里是搬运工的临时住处,大通铺上挤着二十几号人。茯苓以“老赵”的身份住在这里已经半个月了。
“石头,识字不?”靠门的老李头忽然问。
正就着咸菜啃窝头的石头愣了一下,点点头:“认、认得几个。”
“唷,真看不出来!”旁边一个年轻工友凑过来,“那你给念念,我今在码头捡的这纸片上写的啥?”
石头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片,就着昏黄的灯光,慢慢念道:“徐……州……铁路……局……通……告……”他念得磕磕巴巴,但每个字都读对了。
“行啊子!”工友拍拍他肩膀,“以后有信儿帮我看看!”
石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眼睛却下意识瞟向角落里的“老赵”。茯苓微微点头,眼神里有赞许。
等众人都睡下后,茯苓悄声出了板房。石头像只灵巧的猫,不一会儿就跟了上来。
两人走到货场废弃的煤堆后,这里堆着生锈的铁轨和枕木,是个然的视线死角。
“掌柜姐姐。”石头的声音恢复了少年特有的清亮,“今下午,我还看见个事。”
“。”
“有两个人,穿的是苦力衣服,但手上没茧子。”石头得很仔细,“他们在三号仓库门口转悠了半,眼睛老是往军需品箱子那边瞟。后来王管事过来,他们赶紧装作搬东西,但我看见……他们搬麻袋的姿势不对,腰没弯下去。”
茯苓眼神凝重:“还记得长相吗?”
“一个左脸有颗黑痣,一个右边眉毛断了一截。”石头,“他们话带南京口音。”
“很好。”茯苓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奖励。”
石头接过,打开一看,是半块桃酥和一支铅笔。他眼睛立刻亮了:“谢谢掌柜姐姐!”
“字还继续练吗?”
“练!每都练!”石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本子,翻给茯苓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虽然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茯苓借着月光看着那些字——人、口、手、山、水、家……
“这个‘家’字写得最好。”她指着其中一页。
石头笑了,笑容在月光下干净得像山泉水:“我最喜欢写这个字。老赵叔,‘宀’是屋顶,‘豕’是猪,就是有房子有肉吃的地方。”
茯苓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她沉默片刻,轻声问:“石头,如果……我是如果,有个地方能让你读书识字,不用再干这么累的活,但得离开徐州,你去不去?”
石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破草鞋,许久才:“掌柜姐姐,我娘还在棚户区躺着呢。她咳血的病……我得挣钱给她买药。”
“如果连你娘一起走呢?”
“那……”石头抬起头,眼睛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清醒,“掌柜姐姐,你是不是嫌我笨,不想让我帮忙了?”
“不是。”茯苓立刻,“你帮了我很多。我是觉得……这活儿太危险。”
“棚户区哪不危险?”石头的声音很轻,“上个月,二狗他爹被流弹打死了。前街的王婶,儿子被拉去当壮丁,再没回来。我娘,这世道,哪儿都不安全。”
他顿了顿,看着茯苓:“但跟着掌柜姐姐做事,我觉得……有用。我认的字能帮工友看信,我报的消息能换钱给娘买药,还能换铅笔和本子。这比我以前偷东西……强多了。”
夜风吹过煤堆,扬起细的煤灰。远处货场值班室的灯光昏黄如豆。
茯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石头的肩膀:“记住,任何时候,安全第一。遇到可疑的人,宁可放弃任务,也不要冒险。”
“我记着呢。”石头重重点头,“掌柜姐姐教的反跟踪法子,我每走路都练。”
“还有,”茯苓斟酌着词句,“你上次的那个‘狗娃’……”
“我按姐姐教的试他了。”石头压低声音,“我故意在他面前错一个货舱的号码,看他会不会去告诉别人。我等了三,他没动静。又假装丢了个铜板,看他捡了会不会还——他还了,虽然犹豫了好久。”
茯苓微微惊讶。这孩子不仅记住了她教的测试方法,还自己设计了一套。
“接触可以,但要心。”她最终,“每次见面时间不能超过一盏茶,地点要换,不要告诉他任何重要信息。”
“明白!”石头眼睛又亮起来,“狗娃昨,他在码头看见几个穿长衫的人,拿着本子记船号,记了好几了。我让他继续盯着,看那些人还记什么。”
“这个信息很有用。”茯苓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给狗娃买点吃的,就……是你捡的。”
石头接过铜板,却没马上收起来:“掌柜姐姐,我能用这钱买本旧课本吗?狗娃……他也想认字。”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清澈而坚定。
茯苓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低估了这株在乱世石缝中生长的幼苗。他不仅自己在努力向上攀爬,还试图拉起身边另一个跌落的孩子。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但要分次买,别惹人注意。”
“谢谢掌柜姐姐!”石头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远处传来巡夜饶梆子声。
“回去吧。”茯苓,“明照常上工,多听多看少话。”
石头点点头,猫着腰消失在煤堆的阴影里。他的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无声——这是茯苓教他的,他练得很好。
茯苓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风带来运河的水汽,混杂着货场铁锈和煤灰的味道。她抬头看,星子稀疏,月色朦胧。
这个孩子正在以惊饶速度成长。他的敏锐、他的记忆、他那种底层生存磨砺出的直觉,都是生的情报员材料。但越是如此,茯苓心中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她能护他多久?这乱世的洪流,终究会卷走一切吗?
不。
茯苓握紧了拳头。
至少在她还能握住刀的时候,她要为这样的孩子,劈出一片能喘息的空间。
哪怕只是一片。
【成功引导并保护基层幼苗成长,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激发其潜能,展现出卓越的识人育人能力与守护弱的坚定意志。人物互动细腻真实,情感层次丰富。功勋+100。】
【当前功勋:8680。】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时,茯苓转身走回板房。
煤堆后,石头悄悄探出头,看着“老赵叔”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真正转身离开。
他摸了摸怀里那支铅笔,嘴角扬起一个的弧度。
明,他要教狗娃写第一个字。
就写“人”吧。
一个站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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