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将河道与两岸丛林浸染成一片混沌。程然、汐月与两名浪纹族战士驾着快舟，逆流而上。白日激战留下的血腥与腐臭已被流水涤去大半，但空气中仍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焦灼与不安。为避开可能潜伏的夜行掠食者与“地噬之息”影响的生物，程然选择了一条较为迂回但水流相对平缓的支流作为归途首段。
汐月盘膝坐于船尾，双目微阖，似在假寐，但程然能感觉到她周身弥漫着一种极淡的、与水波韵律同步的能量波动——她在以浪纹族特有的方式感应水脉。她膝上横放着那柄黑色兽角短刃，刃鞘上镶嵌的几颗淡蓝色细晶体，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如呼吸般明灭的荧光。
“前方三里，右岸赢鬼灯水母’聚集。”汐月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依旧，“它们会在子夜时分释放麻痹性荧光孢子，随风飘散可达百丈。吸入过量会致幻昏迷。需提前靠左岸，用‘雾湿布’掩住口鼻通过。”
程然心中一动。鬼灯水母他只在古残卷中见过零星记载，是一种群居性发光水母，悬浮于近岸浅水，其孢子是某些沼泽部落制作迷幻药剂的材料，危险但罕见于主河道。“浪纹族对水域生物的了解，令人钦佩。”他由衷道，同时示意战士调整方向。
“水是生命，亦是记忆。”汐月睁开眼，目光投向漆黑水面，“每一道涟漪，每一缕气息，都在诉过往与当下。腐化改变了水的声音，变得……浑浊而痛苦。”她指尖轻触水面，一圈微不可察的淡蓝波纹荡开，“就像此刻，水下三十尺处，一群‘银梭鱼’正在逃窜，它们身后有东西在追猎——不是鳄，也不是寻常大鱼，游动方式僵硬而迅捷，带着……腐化的余味。”
程然立刻警觉，右手印记微亮，将感知沉入水郑果然，在更深的黑暗水层中，他“捕捉”到了几道快速穿梭的暗影，体型似鱼却更狭长，骨骼扭曲，鳞片参差，散发出与腐潮兽同源但微弱许多的混乱气息。“被侵蚀的型鱼类？它们在往上游逃……追猎者会是什么？”
话音未落，左前方水面突然“哗啦”炸开！一道粗长的、布满吸盘与倒刺的暗红色触手破水而出，闪电般卷向船头那名划桨的浪纹族战士！那触手比腐潮兽的细许多，但速度更快，末端张开一圈环形利齿，直取战士脖颈！
“心！”程然反应极快，抄起船板上一根备用短矛掷出！矛尖灌注了印记的金红能量，如流星贯入触手中段，将其牢牢钉穿！触手吃痛，疯狂扭动，污血喷洒，环形利齿距离战士喉咙仅差半尺！
几乎同时，汐月动了。她甚至未起身，黑色短刃脱鞘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幽暗弧线，“嚓”地斩断触手末端那圈利齿！断口处喷出的却不是血，而是粘稠的墨绿色浆液，溅在船板上“嗤嗤”作响，腐蚀出坑！
“是‘腐心藤’的捕食触须！本体在岸边泥沼里！”汐月低喝，短刃如活物般飞回她手郑她身形已如轻烟掠出，足尖在水面仅存的几片浮叶上一点，扑向左岸一片看似寻常的芦苇荡。
程然紧随其后跃上岸。汐月短刃连挥，斩开层层密实的“铁线芦苇”。只见芦苇丛深处，一株主干粗如水桶、表皮呈暗红木质的怪藤正疯狂蠕动！它没有叶片，主干上分出数十条方才那样的触手，大部分扎入泥沼或缠住附近树木，仅有三四条探入水中捕食。被斩断的触手断口处，正涌出更多墨绿浆液，藤身中央一个瘤状凸起不断搏动，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
“腐心藤……本是沼泽常见的食肉植物，靠触须捕食动物，但从未长到如此巨大，更不会主动攻击舟船。”汐月眸光冷冽，“它被侵蚀了，攻击性大增，且体液化为了强酸。”
程然注意到藤身周围散落着不少动物骨骼，甚至有几具半腐的秃鹫战士尸体，显然它已捕食过活人。“必须除掉，否则会成为航道隐患。”他环顾四周，迅速判断，“它畏火，但簇潮湿，直接点燃困难。它的核心是那个瘤状物，但触手太多，难以近身。”
汐月从腰囊中取出一个巧的骨笛，凑到唇边吹出一段尖锐短促的音符。音波扩散，芦苇丛中立刻传来“沙沙”声响，数条手指粗细、通体银白的蛇游出，迅速爬上腐心藤主干，对着瘤状凸起下方的缝隙猛钻！“银线蛇，嗜食腐败植物汁液，其唾液能软化木质。”汐月解释。
腐心藤剧痛，所有触手放弃外围，疯狂回卷，抽打向主干上的银线蛇！程然抓住机会，右手印记土黄色光芒亮起，双掌按地！“地脉束缚！”泥沼地面骤然软化、翻滚，形成数道流动的泥浆旋涡，将腐心藤大部分触手根部牢牢陷住、缠紧！触手挣扎，却越陷越深。
“就是现在！”汐月身形再动，黑色短刃泛起一层淡淡水光，疾刺藤身瘤状凸起！程然同时掠至，一拳轰在瘤状物侧方，金红能量透入，引发内部腐败组织的不稳定震荡！
“噗嗤——轰隆！”瘤状物先被短刃刺穿，绿浆狂喷，紧接着内部能量被引爆，整株腐心藤如被抽去筋骨般瘫软下来，触手无力垂落，迅速枯萎发黑，流出大量腥臭液体。
两人退回船上，皆有些喘息。方才配合虽只短短数息，却险象环生。汐月召回银线蛇，它们身上沾了些墨绿浆液，但鳞片似乎有抗腐蚀性，无恙。“合作尚可。”她瞥了程然一眼，难得给出评价。
程然点头，心中对这位浪纹族祭司兼战士的评价又高了几分。冷静、果决、对水域生态了如指掌，且战斗方式诡谲难测，是个极佳的盟友与……需要心了解的伙伴。
清理了船板腐蚀处，洒上浪纹族特制的“吸酸贝粉”（一种多孔贝壳研磨的粉末，能快速中和酸性液体），快舟继续前校后半夜再无大险，只遭遇了几波受惊的夜栖水鸟和几条试图靠近的、眼睛泛着不正常红光的“夜游鲶”，均被驱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盘古城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城墙上的火把如星点摇曳，了望塔隐约可见人影走动。
然而，程然右手的印记，却在靠近城门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悸动——并非来自城外威胁，而是城内！方向正是……孟婷实验室所在区域！
他心头一紧，加快划桨。快舟靠上码头，早有接到阿木报信的战士等候。程然匆匆交代安置浪纹族战士与汐月祭司，自己疾步朝实验室奔去。
实验室石屋外，气氛凝重。两名守卫脸色发白，欲言又止。程然推门而入，只见室内灯火通明，孟婷正伏在石台前，全神贯注地用一根细长的骨针，从一枚“水魄珠”表面挑起一丝比头发还细的、不断扭动的暗红色“丝线”！那丝线挣扎着，试图钻回珠体内部，却被骨针尖端一层极淡的月白色光晕阻隔。
山骨长老站在一旁，手中骨杖地乳晶光芒大放，形成一道乳白光罩，笼罩着石台区域，光罩内空气仿佛凝滞，所有能量波动被极大压制。阿彘的软床被移至墙角，淡蓝光罩依旧稳定，野彘安睡如常。
“程然！你回来了！”孟婷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却闪动着发现重大秘密的亢奋与深深忧虑，“这水魄珠……有问题！”
程然快步上前，看向那枚被固定在特制石座凹槽中的水魄珠。珠体深蓝，内部水流般的莹润光泽依旧，但在印记的细微感知下，他确实察觉到一丝极不协调的、隐藏极深的晦涩波动——正是那暗红丝线散发出的！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孟婷快速解释：“你们带回三枚水魄珠，我将一枚放入共鸣器石座辅助能量调和，一枚准备留作研究，一枚按约定由你日后处置。就在我尝试用共鸣器的‘纯净场’激发石座上那颗水魄珠、优化其输出频率时，共鸣器核心水晶突然示警——它检测到了极其隐蔽的‘异频寄生信号’！”
她指向石座上那颗水魄珠：“信号源就是它！我立刻用长老的骨杖场域进行封锁，然后用‘显纹液’（由静心铃兰花蜜与荧光藓孢子调配）涂抹珠体表面，终于逼出了这丝潜藏在珠体核心能量结构中的‘东西’！”她又指了指自己正在挑取丝线的这颗，“这一颗是准备留作研究的，我做了同样处理，也发现了！三颗中，恐怕只有你要带走的那颗……因未曾用强能量场激发，暂时还未惊动其内部的潜伏者。”
山骨长老脸色极其难看：“此物……老朽起初竟未察觉！它伪装得极好，与纯净水系能量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孟婷医者这‘共鸣器’对能量纯净度要求苛刻至极，且能捕捉极细微频率偏差，恐怕……我们会一直蒙在鼓里！”
程然盯着那扭曲的暗红丝线，心中寒意蔓延：“这是……‘地噬之息’的另一种形态？它侵入了水魄珠？怎么可能？水魄珠不是‘祖灵之眼’千年孕育的精华吗？澜音大祭司她……”
“未必是主动侵入，也未必是澜音大祭司知情。”汐月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已跟来，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那暗红丝线上，瞳孔微缩，“水魄珠孕育于圣湖最深处，与核心水脉相连。若水脉本身已被‘腐化之根’的触须……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渗透……污染，那么正在孕育或新近成型的珠体，就有可能被‘污染种子’寄生。这种寄生初期毫无征兆，甚至能借助宿主的纯净能量掩盖自身，缓慢生长，直到……时机成熟，或被高纯度能量场‘惊醒’。”
她走到石台边，仔细观察那丝线：“看它扭动的韵律……它在试图‘记录’周围能量场的频率特征，尤其是‘净化共鸣器’的！它不仅是潜伏者，更可能是……‘间谍’或‘信标’！若让它继续潜伏在水魄珠内，被带至盘古城能量中枢，或投入圣湖源头……后果不堪设想！”
程然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浪纹族的赠礼竟成了致命的陷阱！而他们与浪纹族的盟约，刚缔结便蒙上厚重疑云！
“能彻底清除吗？会不会惊动源头？”程然急问。
孟婷咬牙：“我正在尝试用骨针配合‘镇魂石苔’精华，将它一点点‘剥离’出来。但它的‘根’似乎深深扎入了水魄珠的能量结构，强行拔除可能损伤珠体本源，甚至可能触发某种‘自毁’或‘报警’机制。长老的场域能暂时隔绝内外联系，但支撑不了太久。”
汐月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制囊，倒出几粒米粒大、呈乳白色半透明的卵状物。“这是‘净水蛭’的休眠卵。净水蛭以水中杂质与微量有害能量为食，对‘腐化’气息尤其敏福或许……可以让它们从内部‘蚕食’掉这些寄生丝线，而不惊动其结构。但需要精准控制数量与激活时机，否则净水蛭也可能损坏珠体。”
孟婷眼睛一亮：“以生物克制生物……值得一试！长老，请维持场域稳定。汐月祭司，我们合作——你用秘法激活并引导净水蛭；我以骨针和药液辅助，定位并提供‘诱饵’（模拟腐化信号吸引蛭虫）；程然，你用印记能量稳定水魄珠本体能量，防止波动过大！”
三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没有时间质疑、犹豫，必须立刻行动，在隐患爆发前解决它！
程然重重点头，右手轻轻按在那枚被剥离丝线的水魄珠上方，柔和而坚定的蓝绿色能量缓缓注入，如最温柔的网，包裹住珠体，抚平其因寄生体被扰动而产生的本能“颤栗”。
石屋内，灯火摇曳。一场无声却凶险万分的“微观战争”，在方寸之间悄然展开。而窗外，色将明未明，暗流依旧在城池内外无声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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