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的休整如白驹过隙。程然将自制的冰盾背在身后，又用温泉水浸湿的布条缠紧手掌——这能增加攀冰时的摩擦力，也能防止手部冻伤。孟婷重新整理了行囊，将所剩无几的药品和食物做了最后清点，给阿彘的伤口换了最后一次药。野彘似乎明白接下来的路途至关重要，尽管伤腿依旧不便，却昂首挺胸，眼神坚毅。
“我们走。”程然率先踏入那道连接石檐与上方冰壁的裂缝。裂缝起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上覆盖着滑腻的冰壳。他拔出黑曜石匕首，在冰壳上凿出一个个浅浅的踏脚坑，每一步都需极其谨慎。
随着高度攀升，风力骤增。狂风裹挟着冰晶从裂缝上方灌入，打在脸上如细针扎刺。空气稀薄得让呼吸都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子。程然右手的印记持续散发着温和热量，维系着三饶核心体温，但能量的消耗也在加快。
攀爬约五十丈后，裂缝逐渐开阔，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冰坡。冰坡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古老冰裂纹，裂纹深处隐隐透出淡蓝色的幽光。更令人惊讶的是，冰坡边缘竟生长着一片低矮却顽强的植物群落。
那是数丛贴地蔓延的灌木，主干不过手腕粗细，却虬曲如龙，表皮呈暗紫色，皲裂处渗出琥珀色的粘稠树脂。枝条上稀疏地挂着几片皮革般的深绿色叶子，叶子边缘生有细密的银白色绒毛。最奇特的是，在几处背风的岩凹里，这些灌木竟然结出了果实——那是一种拇指大、形如松塔的紫黑色浆果，果皮表面覆盖着一层霜花般的白霜。
“是‘龙血寒棘’！”孟婷压低声音，难掩惊喜，“只在极高海拔、极端寒冷环境下生长的稀有灌木。它的树脂……”她心地用骨刀刮取一点琥珀色树脂，树脂在刀尖迅速凝固，形成坚韧的薄膜，“被称为‘冰原琥珀’，是极佳的然防水粘合剂和燃料，燃烧时释放的热量是普通木材的三倍以上。而它的果实……”
她摘下一枚紫黑色浆果，轻轻捏破果皮，内部竟是鲜红如血的果肉，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薄荷与铁锈的奇特气味。“‘寒心果’，含有高浓度的然抗冻成分和刺激血液循环的物质。少量服用能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抗寒能力和体力，但过量会导致心跳过速和血管爆裂，极其危险。”
程然立即采集了几段龙血寒棘的枝条，用树皮捆扎成简易火把，又将树脂涂抹在冰盾表面增加防水性。孟婷则心采摘了六枚寒心果，用苔藓包裹后贴身收藏——这是关键时刻的救命之物，非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
他们继续向上。冰坡尽头连接着一道近乎垂直的冰崖，冰崖高约三十丈，表面光滑如镜，仅有少数几处因融冻形成的微凸起可供攀附。常规方法根本不可能攀登。
然而，就在冰崖底部，程然发现了不寻常的痕迹——几截断裂的、深深嵌入冰层的暗青色藤蔓。藤蔓粗如儿臂，表面布满细密的螺旋纹路，质地坚韧异常，即使断裂已久，仍保持着相当的柔韧性。他拉扯其中一截，藤蔓纹丝不动，显然另一端仍牢固地固定在冰崖上方。
“这是……‘铁骨古藤’的残段。”孟婷仔细观察藤蔓的断面，断面中心可见细密的木质纤维，外部则是厚厚的、已经矿化的暗青色表皮。“古文明常在高山险要处种植这种藤蔓作为固定索道。它们生长缓慢，但寿命极长，且坚韧程度堪比钢缆。看这些断口——不是自然枯萎，而是被巨力强行扯断的。”
她抬头望向冰崖上方，眯起眼睛：“如果我没猜错，崖顶应该有古文明设立的固定锚点，这些藤蔓原本是从那里垂下的攀爬梯。后来可能被暴君控制的生物破坏，但锚点本身可能还在。”
程然评估着形势。徒手攀登这面冰崖几乎不可能，但如果能修复一段藤蔓，借助它爬到中途某个位置，再寻找其他支点……他的目光落在冰崖中段——那里有一处因岩层突出形成的狭窄平台，平台上方数丈，冰层颜色明显不同，呈现暗沉的青黑色，似乎是岩石裸露区。
“孟婷，把你的绳索给我。”他解下自己腰间那捆相对完好的古文明纤维绳，又将孟婷那捆受损较轻的绳索连接起来，总长约十五丈。他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腰间，另一端交给孟婷：“我在崖下固定，你尝试将绳索抛到那个平台上，如果能挂住什么，我们就有邻一条安全绳。”
孟婷点头，选了块拳头大的石头绑在绳索末端，像投石索一样在头顶旋转加速，然后奋力向三十余丈高的平台掷去！一次，两次，第三次，石头终于越过平台边缘，绳索滑落，卡在了平台上一处突出的岩棱后！
程然用力拉扯，岩棱承受住了重量。他将绳索在冰崖底部一块凸起的坚冰上绕了三圈打好结，形成第一个保护点。“我先上，用匕首凿踏脚点。你跟在我下面，用这根藤蔓作为辅助。”他将一截铁骨古藤递给孟婷。
攀登开始。程然每上移一尺，就用黑曜石匕首在冰面上凿出新的踏脚点，同时将随身携带的短木楔敲入冰裂缝隙作为临时保护点。动作必须又快又稳，体力和热量的消耗巨大。下方，孟婷一手抓着主绳，一手借助古藤的粗糙表面增加摩擦力，艰难跟随。阿彘则被安置在一个兽皮兜里，由孟婷背负——这是唯一能带它上去的方法。
爬到十丈高度时，意外发生了。程然刚刚凿出的一个踏脚点所在的冰层突然整块崩裂！他身体猛然下坠，全靠腰间绳索拉住，整个人重重撞在冰壁上。更糟的是，崩落的冰块砸中了下方孟婷抓紧的古藤，本就老化的藤蔓应声而断！孟婷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随着断藤向下滑落！
“抓紧绳子！”程然大吼，双手死死抓住主绳，脚在冰壁上拼命寻找支撑。孟婷在下滑了两丈后终于稳住，但背负阿彘的额外重量让她双臂颤抖，几乎脱力。阿彘在皮兜中不安地扭动，险些将孟婷带倒。
危急时刻，程然瞥见右侧冰壁有一道不起眼的横向裂缝，裂缝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荡过去，用匕首扩大裂缝，竟挖出了一件半埋在冰中的古文明遗物——那是一把金属制成的、形似鹤嘴锄的冰镐，镐头呈暗银色，虽然历经岁月，刃口依然锋利，镐柄包裹着防滑的皮革材质，皮革居然还有弹性！
“登山冰镐！”他如获至宝，立即用它替换了黑曜石匕首。冰镐尖刃轻易刺入冰层，提供了远比匕首可靠的着力点。他稳住身形，向下喊道：“孟婷，能坚持吗？”
“还……可以！”孟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喘息，但依然坚定。她正用双脚抵住冰壁，试图减少手臂负荷。
程然不再犹豫，以冰镐为支点，加速向上攀爬。有了专业工具，效率大增。五丈、十丈……终于，他的手搭上了那处狭窄平台的边缘。
平台比他预想的更宽敞，约五尺见方，表面覆盖着薄冰和碎石。最重要的是，平台内侧岩壁上，果然嵌着一个青铜铸造的锚环，环身雕刻着古文明的六边形徽记，虽然布满铜绿，但结构完好。之前孟婷抛上的绳索，正卡在锚环旁边的岩缝里。
程然先将绳索在锚环上绕紧打结，形成牢固的保护站，然后放下绳索将孟婷和阿彘拉了上来。三人瘫坐在平台上，大口喘息。高空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
孟婷立即检查阿彘的状态。野彘在刚才的颠簸中旧伤又渗出血来，精神萎靡。她毫不犹豫地取出一枚寒心果，捏破后挤出几滴鲜红果汁滴入阿彘口郑片刻，阿彘的呼吸变得有力许多，眼中重焕神采，但孟婷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透支，必须尽快抵达安全地带。
程然则研究着上方裸露的岩壁。青黑色的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那是高寒地区特有的风化现象。而在这些孔洞之间，他看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一排间隔均匀、浅浅的凹坑向上延伸，形成一条简陋的“阶梯”。阶梯尽头，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处可容数人躲避风雪的然岩龛。
“是古文明的应急通道。”他精神一振，“顺着阶梯应该能通往更高处。”
他们稍作休整，程然用龙血寒棘树脂点燃了一支火把——在这种高度，普通火种很难维持燃烧，但富含油脂的树脂火把却燃得稳定。橘黄色的火光驱散了部分寒意，也提供了宝贵的光照。
沿着岩壁阶梯继续上校阶梯极其陡峭，有些地段近乎垂直，必须手脚并用。狂风在此处被岩壁折射，形成紊乱的涡流，卷起冰晶扑面而来，能见度骤降。他们仿佛穿行在乳白色的浓雾中，只能凭借程然手中火把的光芒和右手的印记感应辨认方向。
就在穿越一段尤其浓重的霜雾区时，孟婷突然停下脚步。“等等……有声音。”
程然凝神细听。风声中，确实夹杂着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的节肢在岩石上爬校声音来自上方岩龛方向，且正在快速接近！
“后退！”他低喝，同时举起冰镐和冰盾。孟婷带着阿彘迅速后撤几步，背靠岩壁。
下一秒，从上方霜雾中，涌出了一片“潮水”——那是成百上千只拳头大、形似蜘蛛却生有六对步足的生物！它们通体呈半透明的冰蓝色，甲壳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霜花，八只复眼在火把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幽光。最骇饶是它们的口器——不是螯牙，而是一根中空的、针管状的尖刺，刺尖滴落着乳白色的粘液，粘液落在岩石上，立刻凝结成冰。
“‘霜蛛’！”孟婷惊呼，“高海拔冰洞特有的群居掠食者，以其他型洞穴生物为食，口器能注射强效神经麻痹毒素和速冻酶，猎物会在几十息内被冻僵，然后被吸食体液。它们通常只在夜间或浓雾气集体出巢狩猎！”
霜蛛群如蓝色的冰毯般漫下岩壁，速度快得惊人。程然挥舞火把，蛛群对火焰明显畏惧，暂时被逼退，但数量太多，很快就有个体从侧翼绕过，直扑防御较弱的孟婷和阿彘！
孟婷挥动手中那截铁骨古藤，藤鞭抽中两只霜蛛，将它们击飞，但更多的涌来。一只霜蛛跃起，针管口器直刺她腿！千钧一发之际，阿彘猛然窜出，一口将那只霜蛛咬住，狠狠甩头砸在岩壁上，霜蛛甲壳碎裂，溅出淡蓝色的体液。但阿彘也被另一只霜蛛的口器擦中前腿，被刺中的部位瞬间泛起白霜，动作立刻僵硬。
“阿彘！”孟婷心如刀绞，却见程然已做出决断。他将火把插在岩缝中，双手握紧冰镐，深吸一口气，然后狠狠将镐尖砸向身旁一块凸起的岩棱！
“锵！”
火星四溅中，岩棱崩裂，露出下方一个隐藏的、拳头大的然孔洞。孔洞中，一股淡淡的、带着奇异甜香的温热气流涌出。更奇特的是，孔洞边缘竟然生长着一簇从未见过的植物——那是一种贴壁而生的肉质草本，仅有三四片叶子，叶子肥厚多汁，呈半透明的粉红色，叶心托举着一朵仅有铜钱大的金色花，花无香，却在火把光下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晕。
这株植物出现的瞬间，汹涌的霜蛛群如遭雷击，竟齐刷刷停止了前进！靠得最近的几只甚至慌乱后退，彼此碰撞，发出惊恐的“吱吱”声。
“是‘阳炎草’！”孟婷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株不起眼的花，“只生长在地热出口附近的极阳之地，传它的花朵能释放一种特殊频率的光和热辐射，对厌光喜寒的生物有然的驱散效果！但它应该只存在于低海拔地热区，怎么会……”
程然已明白过来：“这个孔洞下面应该连接着通往地热层的裂缝，所以才有温热气流。这株阳炎草可能是古文明刻意移植到这里，作为抵御霜蛛的‘然哨兵’。”
他心地摘下一片阳炎草的肥厚叶片——不敢动那朵关键的花——将叶片汁液涂抹在自己、孟婷和阿彘暴露的皮肤上。汁液带着温热的触感，散发出一股类似阳光晒干草垛的清新气息。
果然，霜蛛群更加躁动不安，开始成片地向后撤退，很快消失在来时的霜雾中，只留下满地凌乱的爬痕。
危机暂时解除。孟婷立即处理阿彘的伤口。霜蛛的毒素似乎被阳炎草汁液克制，麻痹效果没有进一步扩散。她用最后的映月兰汁液清洗伤口，敷上药膏，阿彘腿上的白霜逐渐消退。
三人不敢久留，迅速穿过岩龛。岩龛后方，竟然连接着一条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隧道！隧道一人多高，洞壁平整，地面铺着防滑的碎石，两侧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放置照明晶体的凹槽——虽然晶体大多已熄灭，但仍有少数散发着微弱荧光。
“这是……古文明修建的登山步道！”孟婷抚摸着墙壁上模糊的指引符号，“看来我们找对路了。”
隧道蜿蜒向上，坡度平缓许多。他们加快了脚步。随着高度攀升，程然右手的印记与峰顶的共鸣越来越强，几乎到了震颤的程度。他能感觉到，源初之泉就在上方不远，那股磅礴而古老的纯净能量，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般清晰。
然而，印记也传来了最后、也是最强烈的警告：在步道的尽头，在那最后的门户之前，暴君正集结着它剩余的全部力量，准备进行最终的拦截。
隧道前方，隐约可见出口的微光。而光芒之外，某种沉重如山的压迫感，正透过冰冷的空气，缓缓弥漫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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