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晶洞出口外的景象，让程然与孟婷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眼前已不再是曲折幽暗的地下隧道，而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冰雪世界。他们正站在一处陡峭的山脊中段，脚下是深达百丈的冰蚀峡谷，谷底隐约可见蜿蜒的墨蓝色冰河。抬头望去，灰白色的岩壁与皑皑积雪交替向上延伸，在更高处融为一体，形成一道近乎垂直的冰雪绝壁。刺骨的寒风从峡谷对岸呼啸而来，卷起地面的雪沫，在空中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雪雾。
“我们已经进入雪线之上。”孟婷紧裹身上残存的兽皮袍，话时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晶。她蹲下身观察地面，拨开表层浮雪，露出下方坚硬的冰层，冰层中封存着细密的、呈放射状排列的淡褐色苔藓化石。“看这些‘古冰苔’的形态——它们只在海拔超过两千五百丈、年均气温低于冰点的区域生长。我们现在的位置，距离主峰峰顶……可能还有一千五百丈的垂直高度。”
程然右手的印记传来清晰的方位感应：源初之泉就在正上方，几乎垂直的方向。但眼前这道冰雪绝壁光滑如镜，仅有少数几处岩缝和冰檐可供攀附，攀爬难度极大。更麻烦的是，阿彘的状态——野彘经过雷晶洞的电击和长途跋涉，已经精疲力竭，趴在简易拖架上不住喘息，嘴边电灼伤口虽已止血，但皮肉翻卷，显然无法再参与高强度的攀爬。
“我们不能带着阿彘爬这种绝壁。”程然检查着阿彘的伤势，眉头紧锁，“必须找到其他路径，或者……”
话音未落，山脊侧方的雪坡上突然传来异响。那不是风声，而是某种沉重物体在雪中移动的“沙沙”声，还夹杂着粗重的呼吸。程然立即示意隐蔽，两人拖着阿彘躲到一块突出的岩脊后方。
透过雪雾，几个庞大的身影缓缓显形。那是三头形似犀牛但更加高大的动物，体长超过两丈，肩高近一丈，浑身覆盖着厚达寸许的暗褐色长毛，长毛末端凝结着冰霜。它们头部生有一对弯曲的巨角，角质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内部隐约可见细密的金色纹路。最奇特的是它们的足部——并非蹄子，而是宽大如蒲扇的肉垫，肉垫边缘生有细密的刚毛，使它们在深雪中行走时如履平地。
“‘霜毛披毛犀’。”孟婷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与庆幸，“史前冰期的巨型植食动物，性情相对温和，以雪线附近的苔藓和灌木为食。看它们移动的方向……”她仔细观察犀群的行进路线，发现它们正沿着一条被积雪半掩的、相对平缓的斜坡缓缓上行，那条斜坡蜿蜒通向绝壁的左侧，似乎绕过了最陡峭的路段。
“它们知道安全的路径！”程然眼睛一亮。长期生活在高海拔地区的动物，往往掌握着人类难以察觉的隐秘通道。他心地从岩脊后探出头，仔细观察犀群的足迹——那些宽大的肉垫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印痕，印痕连成一条虽曲折但坡度明显缓于绝壁的路线。
“但跟上它们有风险。”孟婷提醒，“披毛犀虽然温和，但受到惊吓或威胁时，冲锋的威力足以撞塌冰壁。我们必须保持足够距离，并且不能表现出任何攻击性。”
他们等待犀群前行约百丈后，才心翼翼地踏上那条被踩实的兽径。兽径果然比看起来更可靠：积雪下的冰层已被犀群沉重的脚步压实，形成粗糙的防滑表面；路径宽度足够两人并肩，且巧妙地避开了几处隐蔽的冰裂隙。
阿彘似乎也恢复了些精神，它挣扎着从拖架上下来，试探着在兽径上走了几步。虽然仍显踉跄，但已能勉强跟上。孟婷从背囊中取出之前在雷晶洞附近采集的几株干枯的“雷击草”——那是一种只有经过电弧反复击打才能成熟的奇特植物，茎秆焦黑如炭，但内部富含电解质和镇痛成分。她将草茎捣碎，混合雪水调成糊状喂给阿彘。草糊下肚不久，阿彘眼中重新有了神采，步伐也稳了不少。
沿着兽径攀爬约半个时辰，海拔明显升高。空气越发稀薄，每走一步都需耗费更多力气。风雪暂时停歇，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惨白的阳光斜射下来，在雪坡上投下长长阴影。气温降至呵气成冰的程度，程然印记中金红色能量持续散发微弱热量，才让三人不至于冻僵。
兽径在此处转入一道狭窄的冰槽。冰槽两侧是高耸的冰壁，上方仅有一线光。槽底积着齐膝深的粉雪，每一步都会深深陷落。犀群的足迹在此变得凌乱——显然它们通过时也颇为费力。
就在他们艰难跋涉时，冰槽前方突然传来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声！
那咆哮不同于披毛犀的沉闷哼叫，而是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凶戾。程然立即止步，将孟婷和阿彘护在身后。只见冰槽拐角处，缓缓走出一只体长近两丈的巨兽。
它形似剑齿虎，但体型更为硕大，通体覆盖着银白色与浅灰条纹相间的厚密皮毛，皮毛在暗淡光线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最骇饶是它上颌探出的那对弯曲利齿，长度超过臂，齿尖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而此刻，这头史前巨兽正拦在兽径正中，琥珀色的竖瞳死死锁定闯入者，喉咙深处发出持续的警告性低吼。
然而程然却注意到异常：这头剑齿虎的右前腿有些不自然的蜷曲，步伐微跛。它的腹部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巨大伤口，虽然被它用舌舔得较为干净，但边缘仍呈现不健康的暗红色。
“它受伤了，而且……”孟婷也发现了端倪，“看它伤口周围皮毛的颜色——有轻微的铅灰色浸染。它可能接触过矿化污染源，但自身抵抗力强，没有完全被控制。”
仿佛是印证她的话，剑齿虎突然焦躁地刨了刨雪地，转头朝着冰槽深处发出一声混合痛苦与愤怒的咆哮。顺着它咆哮的方向，程然隐约看见冰槽深处堆积着一些动物的骸骨，骸骨表面大多覆盖着不正常的暗红色菌丝状物质。
“它守护的领地里有污染源，它在对抗污染。”程然心中一动。他缓缓抬起右手，将印记中代表“净化的温和能量” —— 那种融合了四脉、呈现淡白色的光芒——凝聚于掌心，形成一个拳头大的柔和光团。光团并不刺眼，反而散发着类似阳光晒暖后青草的清新气息。
他将光团轻轻推向剑齿虎。光团缓缓飘近，剑齿虎本能地后撤半步，龇牙发出威胁，但当光团悬停于它伤口上方时，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警惕稍减。光团洒落星星点点的微光，落在它腹部伤口上。那些暗红色的浸染区域如遇沸水的霜雪般迅速消褪，伤口边缘不健康的颜色也转为正常的粉红。剑齿虎舒服地低哼一声，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它再次看向程然时，眼中的敌意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认可？它低吼一声，转身走向冰槽深处，在堆积的污染骸骨前停下，用前爪扒开表层骸骨，露出下方一个被它刻意掩盖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冰裂缝隙。然后它回头看了程然一眼，缓步让开道路。
“它在给我们指路！”孟婷惊喜道。两人心走近，只见冰裂缝隙深不见底，但内部有微弱的气流涌动——明另一端是通的。缝隙旁的冰壁上，还生长着一丛奇特的植物：那是一种贴壁蔓延的藤本，茎秆细如发丝却坚韧异常，呈半透明的淡紫色，叶片呈心形，叶面覆盖着细密的银色绒毛，绒毛顶端凝结着露珠般的透明液滴。
“是‘冰心藤’！”孟婷心采集几段，“它的绒毛分泌物是然的‘抗冻剂’，涂抹在皮肤上能短时间抵御极寒。叶片咀嚼后能缓解高原反应。”她立即捣碎叶片，将汁液分给程然和阿彘，自己也服下少许。一股清凉感顺喉而下，因缺氧导致的头痛和恶心果然减轻不少。
剑齿虎见他们准备进入缝隙，低吼一声作为告别，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冰槽另一侧——它要继续守卫自己的领地，对抗那些不断滋生的污染。
缝隙起初极其狭窄，需侧身挤过，冰壁的寒气透骨而入。幸亏有冰心藤的抗冻液涂抹，才不至于瞬间失温。前行约十余丈后，缝隙逐渐变宽，最终连通到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所在。
那是一个巨大的冰蚀洞穴，洞顶高悬，无数冰凌如倒悬的森林垂下。洞穴中央，竟有一片直径约三十丈的、未曾封冻的湖泊！湖水呈现不可思议的翡翠绿色，水面蒸腾着淡淡的白雾，使得洞内温度明显高于外界。湖畔生长着茂密的、散发着荧光的植物：有主干如白玉的“温光树”，树皮皲裂处不断渗出散发着松香的透明树脂；有叶片如羽毛、边缘结着细密冰晶的“雪羽蕨”；最引人注目的是湖岸浅水区成片生长的“翡翠莲”，莲叶大如圆桌，叶面密布细密的金色脉络，莲花呈半透明的浅绿色，花心处托举着一颗颗樱桃大、散发柔光的乳白色浆果。
“地热湖！”孟婷快步走到湖边，伸手试了试水温——触手温热，约有人体体温。“雪山地热活动形成的温泉湖，所以才能保持不冻。这些植物……”她仔细观察翡翠莲的浆果，“是‘地脉果’，只在纯净地热能量滋养下才能结果。果实能快速补充体力，修复轻微冻伤，但采摘后必须在一刻钟内服用，否则会迅速腐败。”
时间紧迫，他们不敢久留。程然采摘了十几枚地脉果，三人一犬当场分食。果实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甘流涌遍全身，连日的疲惫和冻伤处的刺痛都大为缓解。阿彘更是精神一振，伤口愈合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补充体力后，他们寻找出口。洞穴另一端，果然有一条向上的然冰隧道，隧道入口被几丛茂密的“温光树”遮掩。推开树枝进入隧道，内部温暖潮湿，洞壁覆盖着厚厚的、散发着微光的“洞萤苔”，提供了充足的照明。
这条隧道明显有人工修缮的痕迹：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两侧岩壁每隔十丈就镶嵌着一枚六边形的淡蓝色晶体——虽然大多已黯淡，但仍有个别散发着微光。隧道倾斜向上，坡度平缓，竟是古代文明修建的登山通道！
“这可能是古文明研究人员的专用通道。”孟婷抚摸着墙壁上模糊的浮雕，浮雕描绘着身着防护服的人影在采集冰样、记录数据。“他们也需要相对安全的路径往返于研究站和峰顶。”
沿隧道疾行约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出口的亮光。那亮光不同于洞穴内的荧光，而是冰雪反射光的冷白。
冲出隧道口的瞬间，狂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他们已置身于一处极其开阔的冰原，冰原尽头，一座巍峨如神之刃的雪峰拔地而起，直插铅灰色苍穹。峰顶笼罩在旋转的雪云之中，偶尔云隙裂开，可见其上的黑色岩石与……隐约的淡蓝色光晕。
源初之泉，就在那峰顶之上。
但程然右手的印记却传来急促的警告：冰原并非坦途。在他感知中，至少有十几股强大的、被污染的生物气息，正在冰原各处游荡巡逻。而在他们与主峰之间，横亘着一道宽达百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冰裂隙，裂隙中涌动着不祥的暗蓝色雾气。
更紧迫的是，空中铅云翻滚的速度正在加快，云层深处隐隐有奇异的光流开始汇聚——那是星辰将要对齐的象前兆。
留给他们跨越堑、登上峰顶的时间，可能已不足三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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