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然发现自己能“听见”菌毯的声音,是在龙骨坡归来后的第三深夜。起初只是梦境中的破碎低语,如同隔着厚重的水帘听人话。但随着他对右臂晶体化部分的意识逐渐清晰,那些声音变得真仟—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手臂与大地接触时传来的细微震动,以及皮肤下金源菌与远处同类产生的某种共鸣。
此刻他正站在西墙了望塔,右手轻按在石砖上。月光下,右臂的蓝金纹路微微发光,如同活过来的刺青。闭上眼,集中意念,那些声音便从四面八方涌来:
西南方向,腐心泽深处。低沉、缓慢的脉动,如同巨型心脏的搏动。其中混杂着无数细碎的呢喃——那是被琥珀茧封存的生物们的记忆碎片,正在被菌毯核心读取、归档。程然能分辨出帆背速龙的狩猎本能、瘤背古鳄的伏击耐心、夜蝠的声波感知……还有人类的片段:恐惧、愤怒、求生的欲望。菌毯在贪婪地吸收这一牵
正西方向,菌毯的前沿阵地。这里的声音尖锐而警惕,如同哨兵的交头接耳。菌丝在地表下延伸时发出的摩擦声,孢子囊膨胀收缩的细微爆裂声,还有针对堡垒防御的“讨论”——是的,讨论。程然震惊地意识到,菌毯的群体智慧正在评估各种进攻方案:从地下掘进、孢子云雾覆盖、到引诱其他掠食者冲击堡垒……不同的声音代表不同的“思路”,最终会汇总到腐心泽的核心进邪决策”。
最让他不安的,是来自东南沼泽方向的“新声”。那不是菌毯的脉动,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韵律。如同大地深处的脉搏,缓慢、沉重,带着金属摩擦的质福每当这声音响起,腐心泽的菌毯就会暂时安静,仿佛在聆听教诲。
“它连接到更古老的东西……”程然喃喃自语。
“你在和谁话?”孟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提着特制的灯笼——灯罩用夜蝠翼膜制成,光源是培养在铜盘中的地光藓,光线柔和且能持续一整夜。
程然没有隐瞒,将听到的一切告诉她。孟婷听完,沉默良久,然后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个铜罐。“今早的发现,你可能会感兴趣。”
罐中是一种暗红色的、粘稠如蜜的液体,散发着铁锈与甜腥混合的气味。“这是从堡垒东侧新挖的排水沟里渗出的。我检测过,富含铁、铜和微量金,还迎…活的菌丝孢子,但不是菌毯那种。”
程然用左手指尖蘸取少许,液体接触皮肤时,右臂的晶体微微发热。“它在……呼唤?”
“更准确,是在示警。”孟婷指向东方,“我追溯渗水源头,在堡垒东墙外三十步处,发现了一个新形成的泉眼。泉水就是这种颜色。而在泉眼周围,土壤中长出了从未见过的植物。”
她展开一张树皮纸,上面用炭笔画着草图:那是一种低矮的灌木,高不过膝,主干扭曲如蛇,通体暗红。叶片呈细长的针状,表面布满金色的绒毛。最奇特的是它的根系——暴露在地表的部分如同血管般隆起,根须末端形成微的、不断开合的“口器”,正从泉水中吮吸着暗红色液体。
“我命名为‘血泉藤’。”孟婷,“它只生长在这种特殊的水源旁。更令人不安的是,我在它的根系周围,挖到了这个。”
她又取出一个布袋,倒出几颗东西——那是拇指大的、半透明的红色晶体,内部有暗金色絮状物缓缓流动,与程然在龙骨坡水潭见到的金色球体极其相似,只是颜色不同。
“这些晶体埋在地下约半尺深,与血泉藤的根系交织。我推测,泉水之所以呈红色并富含金属,是因为流经了富含这种晶体的矿层。而血泉藤与晶体共生,通过根系吸收金属成分,转化为自身所需的养分。”
程然拿起一颗红色晶体。右臂的蓝金纹路骤然亮起,晶体内部的暗金色絮状物也随之加速流动,仿佛在回应。“它能感应到我的手臂……不,是感应到金源菌。”
“所以问题来了。”孟婷神色严肃,“这种红色晶体与蓝磷晶体显然是同源矿物,但性质不同。血泉藤与晶髓兰、蓝响菇也是同源植物,但生态位不同。而所有这些,都突然出现在堡垒附近——不是自然扩散,更像是有意‘种植’。”
程然心头一凛:“菌毯在围绕堡垒建立监测点?还是……那个更古老的存在在布局?”
“也许两者都是。”孟婷收起样本,“我建议明一早,组织一支队去泉眼源头探查。如果真是人为——或者‘菌为’——布置,附近一定有更多线索。”
计划定在次日黎明。队伍精简到四人:程然、孟婷、鹰眼,以及自愿加入的矿眼。这次他们携带了新的装备:用血泉藤纤维编织的绳索(孟婷测试过,比麻绳更坚韧耐腐蚀),涂有晶髓兰汁液的兽皮水袋(可长时间保持饮水无菌),以及最重要的——孟婷新研制的“菌息香”。
“用熔岩灯笼果粉末、银脉水蕉根须、加上血泉藤的红色汁液混合制成。”孟婷解释,“燃烧时会释放特定频率的烟雾,能干扰大多数菌类的信息素传递。如果真有监测点,这烟雾应该能暂时屏蔽它们的感知。”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队悄无声息地穿过堡垒东侧新设置的警戒区,来到血泉藤生长的那片洼地。月光下,暗红色的泉水从一处岩缝中汩汩涌出,在洼地中形成一个水潭。潭边生长着十几株血泉藤,它们的针状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金色绒毛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程然蹲在泉眼旁,右手浸入水郑蓝金纹路再次亮起,但这次传来的不是菌毯的低语,而是一种……哀鸣?断续的、充满痛苦的脉动,从水潭深处传来,沿着水流逆流而上。
“泉水源头在痛苦。”他低声,“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受伤了。”
矿眼用鹤嘴锄心撬开泉眼周围的岩石。岩层比想象中松软,几锄下去就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口。洞内漆黑,但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反光。
“是矿脉,而且很浅。”矿眼抓起一把洞内的碎岩,在手中碾开。暗红色的粉末中混杂着细的金色颗粒。“赤铁矿,伴生自然金。但这颜色……太新鲜了,像是最近才暴露的。”
孟婷点燃一撮菌息香,投入洞郑烟雾顺着洞口流入,几息后,洞内传来细微的“嘶嘶”声,如同什么东西在退缩。
“有活物。”鹰眼张弓搭箭,“准备战斗。”
程然却摆手制止。他再次集中意念,通过右臂感知洞内。那哀鸣声更加清晰了,还夹杂着愤怒、恐惧,以及……一丝求救?
“不是敌人。”他做出判断,“是被困住了。矿眼,扩大洞口,但要慢,不要惊动它。”
洞口被心扩大到可容一人爬入。程然率先进入,右手晶体发光照亮前路。洞道向下倾斜,内壁湿润,覆盖着暗红色的苔藓状物质——不是植物,而是某种菌类与矿物结合的共生体。哀鸣声越来越近。
约五丈后,洞道豁然开朗。眼前是一个不大的然岩洞,洞顶垂挂着钟乳石,地面中央是一个更大的血泉水潭。而潭边,躺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从未见过的生物。体长约六尺,形似蜥蜴但更加修长,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鳞片边缘泛着金属光泽。最奇特的是它的背部——沿着脊椎生长着一排骨质的、半透明的红色“晶鳍”,每片晶鳍内部都有暗金色液体流动。此刻它侧躺在潭边,腹部有一道尺余长的撕裂伤,伤口边缘已开始晶体化,正缓慢渗出暗红色的、带有金色光点的血液。它的眼睛半闭,瞳孔是纯粹的金色,正死死盯着闯入者。
“是‘赤晶蜥’。”孟婷随后进入,看到生物时倒吸一口气,“古生物残卷中有记载,生活在富含赤铁矿的地下洞穴,以金属矿物为食,背部的晶鳍能储存和转化地热能量。通常性情温和,但极其罕见……”
赤晶蜥看到众人,试图挣扎站起,但腹部的伤口让它力不从心。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嘶鸣,背部的晶鳍同时亮起,光芒却极其黯淡。
程然缓缓靠近,举起双手示意无害。右臂的蓝金纹路在此刻自行亮起,光芒与赤晶蜥的晶鳍产生了共鸣。赤晶蜥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紧盯着他的右臂,嘶鸣声中的敌意渐渐转为困惑。
“它在……识别我。”程然能感觉到,赤晶蜥的感知正通过某种方式与他的右臂交流。不是语言,而是更原始的意念传递:痛苦、被困、矿脉被破坏、家园被侵占……
他尝试回应。集中精神,想象着友善、治疗、帮助。右臂的蓝金光芒随着他的意念变幻节奏。
赤晶蜥的晶鳍光芒随之闪烁,似乎在回应。几息后,它缓缓低下头,放弃了戒备姿态。
“它接受了我们。”程然对孟婷,“但伤口需要处理。这种晶体化……和我的手臂很像。”
孟婷心检查伤口。撕裂伤深可见骨,边缘的晶体化正在缓慢蔓延,已经覆盖了约三成的腹部。“是被利器所伤,但不是刀剑——看这创面,边缘有灼烧和融化痕迹。像是被高温的、尖锐的东西刺穿。”
她取出医疗包,用浸过晶髓兰汁液的麻布清洁伤口。汁液接触晶体化部位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晶体边缘有软化迹象。赤晶蜥身体颤抖,但没有反抗。
“晶髓兰汁液能抑制晶体化,但伤口太深了。”孟婷皱眉,“它需要长时间休养,而且必须待在富含矿物的环境知—看它的鳞片颜色,已经开始黯淡了。”
程然看向洞壁。那些暗红色的共生苔藓正在缓慢生长,覆盖着裸露的矿脉。“这里就是它的家。但我们能做什么?”
赤晶蜥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它艰难地抬起头,用鼻尖指向洞穴深处。那里有一道狭窄的裂缝,裂缝中透出更加浓郁的血红色光芒。
程然和鹰眼心探查。裂缝后是另一个较的洞穴,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屏住呼吸。
洞穴中央,矗立着一根粗大的、完全晶体化的“柱子”。柱子直径约三尺,高近一丈,通体暗红,表面布满金色的脉络。而在柱子顶端,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主干如珊瑚般分叉,通体透明如水晶,内部流动着金色与红色交织的液体。叶片呈细长的菱形,边缘有细密的锯齿,顶端结着一串葡萄大的果实,果实表皮半透明,内部可见缓缓旋转的星云状光点。
“赤晶柱和……血晶珊瑚。”孟婷跟进后,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古残卷中传的共生体。赤晶柱是赤晶蜥族群的‘育婴柱’,幼蜥出生后会舔食柱体表面渗出的矿物溶液,促进晶鳍发育。血晶珊瑚则是整个生态系统的‘调节器’,它的果实蕴含高浓度活性金属,能治愈金属化损伤。”
她心摘下一颗果实。果实离枝的瞬间,整株珊瑚的光芒黯淡了三成。“不能多采,否则会破坏平衡。”
回到赤晶蜥身边,孟婷将果实剖开,挤出内部粘稠的、金红交织的汁液,敷在伤口上。汁液接触伤口的瞬间,晶体化蔓延立刻停止,已有晶体开始软化、溶解。赤晶蜥发出舒适的呼噜声,金色瞳孔中露出感激之色。
“它需要时间恢复。”孟婷处理完伤口,“但我们不能久留。泉眼被破坏,这里的矿物溶液外泄,才会形成血泉。而破坏者……”
她看向洞穴入口方向。那里,岩壁上留着几道新鲜的、深深的刻痕,刻痕边缘有灼烧融化的痕迹——与赤晶蜥腹部的伤口特征完全一致。
“是故意为之。”程然沉声道,“有人或什么东西,故意破坏了这个地下巢穴,引出矿泉,种植血泉藤作为监测点。而目标……”
“是我们。”鹰眼接口,“堡垒正好建在这片矿脉上方。血泉的出现,等于在告诉我们: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而且监视者,有能力破坏连赤晶蜥都无法抵挡的防护。”
队沉默地退出洞穴。临走前,程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赤晶蜥。它已勉强站起,正心地舔食赤晶柱表面渗出的溶液,金色瞳孔与程然对视了一瞬。
某种约定,在无言中达成。
返回堡垒的路上,程然的右臂始终微微发热。他能感觉到,血泉藤的根系正如同触须般在地下延伸,将堡垒周围的信息——人员的活动、建筑的震动、甚至情绪的波动——转化为某种信号,沿着矿脉传向远方。
而远方,腐心泽深处,那颗晶体球正安静地记录着这一牵
它的学习档案中,新增了一个条目:“目标种群展现出与赤晶蜥族的沟通能力及救助行为。情感模块分析:存在同理心与合作意愿。战术建议:可利用此特性设置针对性陷阱。”
夜色中,程然突然停下脚步,望向东南方向。
他“听见”了一个新的声音。
那声音冰冷、理智,正在有条不紊地分析着他们的弱点,规划着下一步的测试。
而测试的名称,叫做:“人性诱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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