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光夜蝠群持续三夜飞往沼泽深处，引发了堡垒的高度警觉。第四清晨，程然、孟婷与核心成员齐聚议事厅，墙上挂着新绘制的沼泽区域地图，上面标注着夜蝠的飞行轨迹——所有轨迹最终都汇聚于东南方一个被称为“腐心泽”的区域。
“腐心泽是雾泽林深处的一片死水潭，面积约百亩，常年笼罩着乳白色瘴气。”鹰眼用木棍指向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红色的区域，“老辈的探索记录里提到，那里寸草不生，连鳄鱼和巨蚴都不愿靠近。但潭水不是死水——有地下泉眼，所以不会干涸。泉眼附近有时会冲出奇怪的发光石头，接触空气不久就失去光泽。”
孟婷盯着地图，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夜蝠被吸引过去，明那里有更强的生物荧光源。要么是某种未知的发光生物，要么……是菌毯记忆黑石球的‘召唤’。”
“黑石球能远程召唤夜蝠？”石蜥皱眉。
“如果黑石球内部封存着菌毯的‘记忆’，那么它很可能保留了与夜蝠互动的信号模式。”孟婷解释，“而且黑石球比绿茧更浓缩、更‘聪明’，它可能不是在被动吸引夜蝠，而是在主动指挥——指挥夜蝠为它寻找新的寄生地或养料。”
程然站起身：“不管是什么，必须探查清楚。如果腐心泽正在孕育新的菌毯源头，我们必须在其成熟前摧毁它。如果只是其他发光生物……也可能成为新的资源或威胁。”
探查队伍当下午出发。吸取上次教训，这次队伍精简至六人：程然、鹰眼、孟婷，以及三名最精锐的老战士。装备全面升级：每人携带两副备用翼膜面罩、三罐不同功能的解毒剂（针对真菌、神经毒和腐蚀毒）、新制作的“探路杖”（中空竹杖，内装硝石粉，敲击地面可测虚实并驱散毒虫），以及最重要的——三颗封装在铜盒中的黑石球样本。孟婷想测试黑石球靠近腐心泽时是否会有反应。
穿越雾泽林的路比上次更加艰难。连续多日的闷热气让沼泽蒸腾起更浓的瘴气，能见度不足二十步。地面更加松软，每走十步就需用探路杖戳刺前方。阿彘这次被坚决留在堡垒——孟婷发现它最近食欲不振，可能是连续接触各种毒素产生了累积效应。
“停。”走在最前的鹰眼突然蹲下，用探路杖拨开一片看似普通的浮萍。浮萍下方，水面呈现出诡异的暗蓝色，水底沉淀着大量细的、闪烁着微光的颗粒。
“是‘蓝磷藻’。”孟婷心取水样，“藻类死亡后的硅质外壳，富含磷和微量金属。通常只在极富营养的水体中出现，但这里的规模……看这厚度，至少沉积了数十年。”
她将水样滴在试片上，加入一滴硝石水。试片边缘立刻浮现出淡金色的结晶纹路。“还有金。虽然浓度极低，但确实存在。腐心泽底部可能有一条微型的金矿脉被地下水溶解带出。”
队伍继续前进，蓝磷藻的沉积层越来越厚。约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堵“墙”——不是石墙，而是由无数藤蔓交织成的然屏障。藤蔓呈暗紫色，表面布满细密的倒刺，但最奇特的是藤蔓上寄生着大量拳头大、形如喇叭的蓝色蘑菇。蘑菇伞盖半透明，内部可见缓缓流动的荧光液体，每隔几息就闪烁一次，频率与夜蝠翅膀拍打节奏惊蓉同步。
“蓝响菇。”孟婷压低声音，“它的闪烁会发出人耳听不见的次声波，专门吸引夜蝠。看地面——”
藤蔓墙脚下，堆积着厚厚一层夜蝠粪便和……夜蝠尸体。有些刚死不久，有些已化为白骨。尸体大多残缺不全，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
“这里有掠食者，专门捕食被蓝响菇吸引来的夜蝠。”鹰眼握紧长矛，“心藤蔓的倒刺，可能有毒。”
程然示意队伍呈战斗队形，缓缓靠近藤蔓墙。距离十步时，怀中的铜盒突然传来轻微的震动釜—是黑石球在盒中微微颤动，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
几乎同时，藤蔓墙上的蓝响菇同时剧烈闪烁！荧光液体在伞盖内疯狂流转，发出急促的、如同心跳的搏动声。藤蔓本身也开始蠕动，倒刺竖起，分泌出粘稠的暗紫色汁液。
“后退！”程然急喝。
但已经晚了。藤蔓墙后传来翅膀拍打声，不是夜蝠那种细密的“扑棱”声，而是更加沉重、更加缓慢的“呼——呼——”声。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藤蔓缝隙中缓缓升起。
那是一只放大版的荧光夜蝠，但体型堪比成人，翼展超过一丈！它通体漆黑如墨，只有翅膀边缘和感光器官呈暗蓝色。最骇饶是它的头部：嘴部进化成了细长的、如同蚊蚋的刺吸式口器，长达尺余，末端尖锐如针；额头的感光器官不再是简单的半球形，而是分裂成六片花瓣状的结构，每片都在独立转动、聚焦。
“是夜蝠的变异体……或者，进化体。”孟婷声音发颤，“长期以蓝响菇为食，可能还吸收了其他东西……看它的翅膀！”
巨型夜蝠展开双翼，翼膜不再是半透明，而是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电路般的蓝色脉络。脉络中荧光流动，与蓝响菇的闪烁完全同步。
巨型夜蝠显然将众人视为入侵者。它发出一声尖锐的、穿透力极强的嘶鸣，六片感光器官同时锁定队伍，然后俯冲而下！速度之快，几乎化为一道黑线。
“散开！”程然推开孟婷，青铜剑迎向刺来的口器。
“锵！”剑锋与角质口器碰撞，竟发出金属交击之声！口器表面硬度堪比青铜，只在剑刃留下一道白痕。巨型夜蝠一击不中，翅膀猛然扇动，带起强风，将地面沉积的蓝磷藻吹得漫飞舞。
蓝色的藻粉弥漫空中，遮挡视线。两名战士不慎吸入，立刻剧烈咳嗽，眼睛刺痛流泪。
“藻粉有毒！闭气，用湿布蒙面！”孟婷一边喊，一边从背囊抽出浸过硝石水的布条分给众人。
混乱中，巨型夜蝠再次攻击。这次它的目标不是程然，而是手持铜盒的孟婷！它显然对盒中的黑石球有反应，六片感光器官全部聚焦在铜盒上。
“它想要黑石球！”孟婷抱紧铜盒翻滚躲避，口器擦着她的肩膀刺入地面，溅起大团泥浆。
程然抓住机会，从侧面一剑斩向夜蝠右翼根部。这次他用了全力，青铜剑深深切入翼膜与身体的连接处！蓝色的荧光血液喷溅而出，血液接触空气后迅速凝固，形成细的蓝色结晶颗粒。
夜蝠发出痛苦的尖啸，回身用左翼横扫。程然举盾格挡，盾牌被翼缘锋利的骨刺划开三道深槽，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震退数步。
“它的血液会结晶！”孟婷观察到细节，“蓝色结晶……和蓝磷藻的成分可能相似！”
鹰眼张弓搭箭，箭镞涂抹了熔岩灯笼果提取液。箭矢破空，精准命中夜蝠左侧感光器官中的一片。“噗”的一声，器官炸裂，喷出大量蓝色粘液。夜蝠失去部分视野，行动出现瞬间的紊乱。
“攻击它的感光器官和口器连接处！”程然大喊。
三名战士同时投出短矛。一支被翅膀拍飞，一支擦过颈部，第三支最精准——正中口器与头部连接的关节！虽然未能刺穿，但冲击力让夜蝠的刺击动作变形，口器歪向一侧。
孟婷趁此机会打开铜盒，取出一颗黑石球，奋力掷向藤蔓墙的方向！她想测试夜蝠是否真的被黑石球吸引，如果是，也许能引开它。
黑石球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地后滚入藤蔓缝隙。夜蝠的六片感光器官瞬间全部转向黑石球，它发出一声包含多种情绪的复杂嘶鸣——有渴望，有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它放弃了攻击队伍，转身扑向黑石球。但就在它的口器即将触碰到黑石球的瞬间，异变突生！
藤蔓墙上的蓝响菇集体喷出孢子！不是普通孢子，而是一种暗蓝色的、粘稠如胶的孢子团。孢子团在空中展开，形成一张巨大的、闪烁着蓝光的网，将夜蝠和黑石球同时笼罩！
夜蝠疯狂挣扎，但孢子网极具粘性和韧性，越挣扎缠得越紧。更可怕的是，孢子网接触夜蝠身体后开始“生长”——细密的菌丝从网中伸出，刺入夜蝠皮肤，蓝色荧光顺着菌丝流向夜蝠体内。
夜蝠的嘶鸣声渐渐微弱，翅膀拍打幅度越来越。它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颜色从漆黑转为暗蓝，感光器官的光芒逐渐暗淡，最终完全熄灭。短短几十息，一只凶猛的掠食者就变成了一具被菌丝完全包裹的、还在微微抽搐的“蓝茧”。
藤蔓墙缓缓分开一道缝隙。更多的菌丝从地下涌出，缠绕住蓝茧，将其拖入墙后深处。缝隙重新合拢，蓝响菇恢复了平静的闪烁节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蓝响菇……不是单纯的真菌。”孟婷声音干涩，“它是某种更庞大生物的一部分。那些藤蔓、菌丝、夜蝠……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共生-捕食生态系统。黑石球被它‘吃’掉了。”
程然盯着藤蔓墙。墙后隐约传来细密的、如同咀嚼的声音。“我们需要知道墙后是什么。但硬闯显然不校”
鹰眼指向藤蔓墙右侧：“那里有条缝隙，可能通往墙后。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缝隙隐藏在几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宽不足两尺，内壁湿滑，长满发光的苔藓。程然决定冒险探查。他让鹰眼和战士在外接应，自己和孟婷进入——孟婷的专业知识可能识别出关键信息。
缝隙长约三丈，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潮湿闷热，弥漫着浓烈的真菌和腐殖质混合气味。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然岩洞。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屏住了呼吸。
岩洞约十丈见方，洞顶垂挂着无数钟乳石，每根钟乳石尖端都生长着一簇蓝响菇，荧光将洞穴映照得如同海底龙宫。洞穴中央是一个浅水潭，潭水呈暗蓝色，水面漂浮着大量蓝磷藻。而水潭周围的地面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十个“蓝茧”——大不一，有的包裹着夜蝠，有的包裹着其他动物，甚至有一个茧内隐约可见人形轮廓！
更令人震撼的是洞穴深处的岩壁。那里镶嵌着大片的、如同水晶簇的蓝色矿物晶体。晶体半透明，内部有荧光液体缓缓流动，光芒比蓝响菇强烈十倍。而在最大的那片晶簇中央，包裹着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球体——正是孟婷刚才扔进来的那颗黑石球。此刻黑石球表面的暗红色脉络正与晶体的蓝色荧光同步闪烁，仿佛在进行某种信息交换。
“这些晶体……是高度富集的蓝磷矿结晶。”孟婷的声音近乎耳语，“它们与菌丝网络共生，形成生物-矿物复合体。黑石球正在向它传输数据，或者……在学习。”
她突然注意到晶簇下方的地面。那里散落着一些东西——不是动物残骸，而是人工制品：几片打磨过的黑曜石碎片、一个破损的骨针、甚至还有半截用植物纤维编织的绳子。
“有人来过这里。”程然蹲下身检查，“可能很久以前，也可能就在最近。看这绳子的断口——是被咬断的，不是自然磨损。”
话音刚落，洞穴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两人迅速隐蔽到一块钟乳石后。从阴影中走出的，不是野兽，也不是菌丝怪物，而是一个“人”。
但那已经不能算完整的人了。他（或许是她）通体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蓝色菌膜，皮肤下可见蓝色的荧光脉络。眼睛完全被菌丝覆盖，额头上生长着一簇型的蓝响菇。动作僵硬但协调，正用那双菌丝缠绕的手，心翼翼地将一颗新形成的蓝茧排列到水潭边。
“是被寄生的幸存者……”孟婷捂住嘴，防止自己惊呼出声。
菌化人完成了工作，转身走向晶簇。他停在黑石球前，抬起菌丝覆盖的手，轻轻触摸晶体表面。晶体的光芒骤然增强，菌化人身体上的荧光脉络也随之亮起，仿佛在进行某种“充电”或信息同步。
同步持续了约半刻钟。结束后，菌化人缓缓转身，走向洞穴另一侧的出口——那里有一条更窄的通道，不知通往何处。
程然和孟婷等菌化人完全消失在通道中，才敢移动。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程然低声道，“这个洞穴是整个生态系统的核心。那些晶体、黑石球、菌化人……都在表明，菌毯的智能程度远超我们想象。它不仅在适应环境，还在主动改造和利用其他生物——包括人类。”
孟婷却盯着那些蓝磷矿晶体：“但这些晶体……如果我能研究明白它的生物-矿物共生机制，也许能找到彻底消灭菌毯的方法。而且晶体内富集的磷、微量金属，甚至金，都是我们急需的资源。”
“太危险了。”
“所以只能取一块样本。”孟婷已经行动，她选了一处较边缘的、拳头大的晶簇，用特制的骨凿心敲击根部。晶体与岩壁的连接出乎意料地脆弱，几下就脱落了。
就在晶体落入她手中的瞬间，整个洞穴的蓝响菇同时熄灭！荧光消失，洞穴陷入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水潭的蓝磷藻还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然后，所有的蓝响菇又重新亮起，但这一次，闪烁节奏完全同步，光芒集中射向两人藏身的钟乳石！
“它发现我们了！跑！”程然拉起孟婷，冲向来时的缝隙。
身后传来菌丝蠕动、藤蔓破土的声响。整个洞穴仿佛活了过来，无数菌丝从岩壁、地面、甚至水潭中涌出，试图拦截。
两人挤进狭窄的缝隙，拼命向外爬。菌丝紧追不舍，如同蓝色的潮水，几乎要触及孟婷的脚踝。
“接应！”程然朝缝隙外大吼。
鹰眼和战士早已做好准备。见两人冲出，立即将准备好的燃烧弹掷向缝隙入口！火焰暂时阻挡了菌丝的追击。
队伍不敢停留，全速撤离。直到跑出雾泽林边缘，确认没有追兵，众人才停下喘息。
孟婷紧紧抱着那块蓝色晶体。晶体在她怀中散发着稳定的荧光，内部液体如星云般缓缓旋转。
“我们可能……打开了一个更可怕的潘多拉魔海”她喃喃道。
程然望向腐心泽方向。在暮色中，那片区域的空隐约泛着不正常的蓝光。
而堡垒方向，阿彘正对着东南方发出长久的、不安的嚎剑
它的本能告诉它，某种古老而庞大的意志，已经通过那颗黑石球，注意到了这个屡次挑衅它的人类聚落。
夜还很长，但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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