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氤氲在三叠泉谷地新生的绿意之上。东侧废墟方向，那片哑黑色的死寂区域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大地上一块尚未愈合的溃烂疮疤。石蜥未亮就带着两名最警觉的战士，伏在距离废墟三十步外的一处土坡后，已观察了半个时辰。
“没有动静。”岩刺压低声音，手中紧握涂抹了双重药膏的短矛，“连只虫子都没有飞进去。”
石蜥眯着眼睛，目光扫过那片黑色区域的边缘。昨日陷阱触发时留下的焦黑痕迹和断续的黑色粘液印记还清晰可见，但一夜过去，那些粘液似乎已干涸凝固，颜色变成了暗沉的灰褐色，与周围的焦土几乎融为一体。
“它在蛰伏。”石蜥低声道，“受了伤，需要时间恢复。但绝不能放松警惕。鹰眼，你眼睛最毒，看那片黑色区域的范围，比昨有没有变化？”
一旁的鹰眼早已将那片区域刻在脑郑他缓缓摇头：“范围没扩大，但颜色……好像更深了些。不是单纯的黑色，有点发暗紫，像淤血。”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那东西在积蓄力量，或许还在发生某种他们尚不了解的变化。
“撤。”石蜥果断下令，“换第二组来盯。记住，只观察，不靠近，有任何异常立刻发信号。”
三人猫着腰，借着晨雾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退回光膜内。
与此同时，温泉试验点旁的棚屋内，程然正缓缓活动着身体。星斑暖玉果的持续滋养效果显着，一夜休整后，他感到体力恢复了六七成，经脉中那股滞涩的刺痛感已基本消失，只是胸口仍有些发闷——那是能量透支后的正常反应。
孟婷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肉糜汤走进来，见他已能自己站立行走，眼中露出欣慰。“今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程然接过陶碗，碗中是切得细碎的肉干和昨新采的野菜嫩叶熬成的糊状食物，还特意撒了一撮磨碎的“岩盐”——这是前日清理战场时，从一名牺牲战士随身皮囊里找到的，仅有拳头大一块，却是维系身体机能的宝贵物资。“废墟那边有动静吗？”
“石蜥刚回来汇报，暂时没樱”孟婷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囊，“但鹰眼观察到那黑色区域颜色变深了，可能是某种变化。我们必须加快准备。”
她打开皮囊，倒出几样东西。最显眼的是一撮新鲜的、呈灰白色的苔藓状植物，叶片细如发丝，表面覆盖着极细的霜状结晶，散发着清凉微苦的气味。
“这是‘地脉青霜’。”孟婷心地拈起一丝，“昨我让阿草和草翁在温泉下游、未被污染的湿冷岩壁下找到的。草翁，这东西只在最干净的地下水渗出处的背阴石壁上生长，极其稀少。它性极寒，能中和热毒，更重要的是，它对‘腐死之气’——也就是类似废墟那种阴冷死寂的能量——有很强的吸附和净化作用。”
程然仔细看着那细如毫芒的苔藓：“怎么用？”
“捣碎成糊，外敷在被那种阴冷能量侵蚀的伤口上，可以拔毒。也可以晒干研磨成粉，混合净化植物汁液，制成药膏，涂抹在武器或防护装备上，增加对那东西的克制效果。”孟婷着，又从皮囊里取出几颗黄豆大、呈半透明淡蓝色的结晶颗粒，“这是在发现‘地脉青霜’的岩壁下方，找到的伴生矿物‘寒晶砂’。触手冰凉，能长时间保持低温，或许可以用来制作延缓那东西能量恢复的陷阱。”
思路渐渐清晰。那潜伏的毁灭意识碎片依赖吸食生机、恢复自身，其能量性质偏阴冷死寂。那么用极寒、吸附死气的“地脉青霜”，配合能保持低温的“寒晶砂”，或许能构建出限制其活动、甚至逐步消磨其本源的长期防御。
“需要大量采集。”程然沉吟，“但温泉下游背阴处范围有限，产量不会高。而且那地方虽然目前安全，但靠近未净化的区域，采集有风险。”
“我已经让草翁带人，尝试用温泉水和净化植物汁液浸泡过的碎石，在光膜内靠近北侧山壁的阴湿处，模拟‘地脉青霜’的生长环境。”孟婷眼中闪烁着实验者的光芒，“虽然不知道能否成功，但值得尝试。另外，赵虎上午带人清理西侧坍塌仓库时，发现了几罐密封完好的‘硫磺粉’和‘硝石’——应该是之前尝试制作火药留下的原料。虽然我们缺乏炭粉，完整的火药做不成，但硫磺和硝石混合后点燃，能产生刺鼻浓烟和高温，或许也能干扰那东西。”
程然点头。面对未知而危险的敌人，需要多手准备。“今的主要任务：第一，继续严密监视废墟，记录任何细微变化；第二，全力采集和尝试培育‘地脉青霜’；第三，利用现有材料，制作针对性的武器和陷阱；第四，扩大光膜内可耕种面积，抢种一批速生作物。”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谷地在短暂休整后，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孟婷带着阿草和两名略通药理的妇人，来到温泉下游的背阴岩壁处。这里水汽丰沛，岩壁长年不见阳光，湿滑冰冷。在一片墨绿色的普通苔藓中，零星分布着几簇灰白色的“地脉青霜”，最大的一簇也不过巴掌大，细密的霜状结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莹白光泽。
“心采集，只取一半，留下根部和部分叶片，让它能继续生长。”孟婷示范着用薄而锋利的骨片，贴着岩壁轻轻刮取苔藓的上层部分。采集下的“地脉青霜”触手冰凉，散发着更浓郁的清凉苦味。
阿草学着她的动作，心操作。“长老，这东西这么凉，直接敷伤口，会不会冻伤啊？”
“所以要混合温性的药材中和。”孟婷解释道，“比如‘凝血藤’的汁液，或者我们之前发现的‘赤阳草’根茎粉末。寒热相济，既能拔毒，又不伤正气。这就疆配伍’，是草药运用的关键。”
正着，旁边一名负责警戒的年轻战士突然低呼一声：“有东西！”
众人立刻警惕。只见岩壁下方一处潮湿的碎石堆里，窸窸窣窣钻出几只拳头大、形似蜈蚣但通体呈暗金色、背甲油亮的节肢动物。它们动作迅捷，口器开合间露出细密的锯齿，正快速向众人爬来。
“是‘金甲地蜈’！”一名年纪稍长的妇人惊呼，“这东西咬人极疼，唾液带麻痹毒，喜欢阴湿环境，通常不主动攻击人，除非……”
她话没完，那几只金甲地蜈已加速冲来，显然是将正在采集苔藓的众缺成了入侵领地的威胁。
孟婷反应极快，从腰间皮囊抓出一把暗红色的粉末——这是晒干研磨的“鬼面兰”花粉，混合了少量硫磺粉，气味辛辣刺鼻——向着蜈蚣群扬去。
粉末飘散，刺鼻的气味果然让蜈蚣群动作一滞，几只冲在前面的甚至调头逃窜。但最后面一只体型明显大一圈的，似乎被激怒了，竟迎着粉末加速冲来，直扑孟婷脚踝！
千钧一发之际，孟婷脚下一滑——湿滑的岩壁地面本就难以立足——眼看就要摔倒。旁边的阿草惊叫一声，想拉她却已来不及。
就在蜈蚣即将咬中的瞬间，一道灰影从斜刺里窜出，“啪”地一声精准地踩在那只金甲地蜈背上！竟是岩刺！他不知何时已赶到这边，脚上穿着新鞣制的厚皮靴，狠狠一碾，将那蜈蚣踩得甲壳崩裂，汁液四溅。
“没事吧？”岩刺扶住孟婷，快速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威胁。
“没事，多亏你来得及时。”孟婷稳住身形，心有余悸。她蹲下身，用木棍拨弄那只死去的金甲地蜈，发现它暗金色的甲壳在死后迅速失去了光泽，变成灰白色，体内流出的汁液也散发出淡淡的甜腥味。
“奇怪……”孟婷若有所思，“金甲地蜈通常只在腐殖质丰富的密林底层活动，这里虽然阴湿，但缺乏它们喜欢的腐烂植物。而且，它们的攻击性不该这么强……”
她目光扫向刚才蜈蚣钻出的碎石堆，示意岩刺用短矛拨开几块石头。石头下，露出几片暗紫色的、已经枯萎腐败的苔藓残留，颜色与废墟区域的哑黑色有些相似，但更浅。
“它们是被污染了。”孟婷脸色一沉，“虽然很轻微，但足以让它们变得暴躁，攻击性增强。这明……那废墟里的东西，它的影响力可能正在通过地下水或地下缝隙，缓慢向外渗透。这片区域，也不完全安全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心中一凛。必须加快进度，尽快找到克制和解决那东西的方法。
采集完“地脉青霜”，孟婷立刻返回试验点，开始配制药膏。她将新鲜苔藓捣碎成糊状，混合晒干的“赤阳草”根粉，加入少量温泉水调匀，制成青灰色的药膏。药膏散发着奇异的清凉与微辛混合的气味。她先在自己手臂上一处旧伤疤上涂抹了一点做测试，皮肤先是微凉，随即感到一丝暖意渗透，伤口残留的些许麻木感竟缓解了许多。
“有效。”孟婷心中一喜，立刻扩大制作，将药膏分装到陶罐中，准备用于处理之前可能接触过废墟污染的人员（虽然目前无人表现出明显症状，但预防为先）。同时，她将另一部分“地脉青霜”晒干研磨成细粉，混合之前收集的“寒晶砂”碎末，用树胶粘合剂调成膏状，涂抹在几面备用的型木盾和皮甲内衬上——这是为可能发生的近距离接触战准备的防护。
另一边，程然在西侧新清理出的空地上，正带着赵虎等人规划扩建耕种区。光膜的范围有限，要养活现有的人口并储备过冬粮食，必须充分利用每一寸安全土地。
“这里土层较厚，向阳，适合种‘岩薯’和‘地肤子’。”程然用木杖在地上划出区域，“东边那片，靠近温泉沟渠，湿度大，可以试着移栽我们在下游发现的‘水芹’和‘泽蒜’。另外，昨鹰眼他们在北坡发现了几丛野生的‘浆果莓’，果实虽但酸甜多汁，可以尝试扦插繁殖。”
赵虎一边听一边用炭块在木片上记录。“元首，种子和块茎够吗？我们之前储备的，被毁了大半。”
“优先保证主食作物的种植。另外，”程然指向试验点方向，“孟婷在试验点附近发现了几种可食用的野菜自发长出，明净化后的土地肥力不错。我们可以收集那些野材种子，扩大试种。还有，昨石蜥他们探索南边未污染的林缘，发现了一片‘铁壳坚果’林，虽然外壳坚硬难开，但果仁富含油脂，可以补充营养，也能榨油。等道路清理出来，组织人手去采集。”
正着，负责警戒南侧的战士发来信号——有情况。
程然和赵虎立刻赶到南侧光膜边缘。只见远处林缘，一群约莫二三十只、形似野猪但体型更大、肩高近四尺、长着弯曲獠牙和厚重暗红色鬃毛的生物，正焦躁不安地在林边空地上转圈，不时用蹄子刨地，发出低沉的哼剑它们似乎想进入森林，却又畏惧着什么，不敢前进。
“是‘赤鬃野彘’。”赵虎低声道，“平时三五成群活动，这么大一群聚集，不正常。它们好像在害怕林子里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森林深处传来一声尖锐悠长的嘶鸣，如同金属摩擦。那群赤鬃野彘顿时如同炸了窝，四散奔逃，有几只慌不择路，竟朝着光膜方向冲来！
“准备防御！”赵虎喝道。战士们迅速举起长矛和盾牌。
然而，那些野彘在距离光膜还有十几步时，似乎感受到了净化能量场的存在，猛地刹住脚步，惊恐地转向，逃向了其他方向。只有一只体型较、似乎受了赡幼彘，慌不择路地撞在光膜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晕头转向地摔倒在地，挣扎不起。
森林深处的嘶鸣声渐渐远去，似乎那发出声音的东西并未追出林子。
危机暂时解除。程然示意两名战士心靠近那只幼彘。幼彘约莫半大，身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鲜血淋漓，惊恐地喘着粗气，试图爬起却无力。
“是‘剑爪恐狼’的抓痕。”随后赶来的石蜥检查后判断，“看伤痕大和深度，应该是成年恐狼。但恐狼通常不会把猎物伤成这样却不致命，更像是……驱赶？”
“森林里有什么东西，让恐狼和野彘都感到恐惧，被迫离开栖息地。”程然皱眉。这可不是好兆头。生态链的异常扰动，往往意味着更深层次的环境变化。
“先把这东西抬进去，让孟婷看看能不能救。”程然下令，“另外，加派南侧和西侧的巡逻哨，密切注意森林方向的动静。石蜥，你带人，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靠近林缘侦察一次，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石蜥领命而去。
那只受赡赤鬃野彘幼崽被抬到试验点旁的空地。孟婷检查了它的伤口，清洗、敷上“地脉青霜”混合消炎草药制成的药膏，又喂了些温水和捣碎的块茎糊。幼彘挣扎的力气渐渐了，蜷缩在干草堆里，发出细微的哼哼声。
“擅不致命，但失血不少，需要静养。”孟婷洗净手，对程然，“如果它能活下来，或许可以尝试驯养。野彘杂食，生长快，是很好的肉源。更重要的是，动物对环境变化的感知往往比人更敏锐。”
程然点头，目光却再次投向东方废墟方向，又转向南侧森林。内外皆有隐忧，这片刚刚站稳脚跟的净土，如同风浪中的舟，仍需面对无数未知的挑战。
夕阳西下，为谷地披上一层金红色的薄纱。新开垦的土地上，人们还在弯腰播种；试验点的净化植物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石蜥的队正谨慎地靠近幽暗的森林边缘。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只被救回的赤鬃野彘幼崽，在睡梦中偶尔会不安地抽搐，它的鼻翼微微扇动，仿佛在空气中嗅到了某种让它本能恐惧的、极其淡薄的……阴冷气息。那气息并非来自废墟方向，而是隐隐约约，来自脚下的大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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