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在云霓出那句话后，凝固成了冰。
“胡闹！”
最先炸开的，是云彦。他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一双虎目死死瞪着自己的长女，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为父方才的话，你都听到哪里去了？什么愿意嫁？我云彦的女儿，什么时候轮到去做那劳什子的和亲工具！”
这一声怒吼，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云苓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剧本不对啊。
按照一般的宅斗权谋套路，这种时候，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不应该是沉痛又无奈地接受女儿的牺牲，然后全家一起上演一出悲情大戏吗？
怎么她爹，反倒成邻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爹，我……”云霓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你什么你！”云墨也跟着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直接挡在了云霓面前，对着云彦吼道：
“爹！我就知道您最疼大姐！这门亲事，不能答应！那景国太子算个什么东西，他要是敢来，我带兵踏平他们太子府！”
“大哥得对！”云修也一改往日沉稳，脸上满是怒气，“和亲之策，本就是下下之选！以我大周国力，何须用一个女子去换取和平？传出去，岂不让下人耻笑我大周无人！”
云霜没有话，但她默默地站到了云霓的另一边，摘下了鼻梁上的琉璃镜片，轻轻擦拭着。这个动作，是她内心极不平静时的习惯。
云苓看着这架势，彻底懵了。
她以为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是惊世骇俗，挑战全家三观了。闹了半，原来她才是那个最跟不上节奏的。
这群人，前一刻还在严肃地分析利弊，权衡得失，怎么一到关键时刻，一个个都跟吃了炸药一样？
好的疯批卷王呢？好的老谋深算呢？
这画风，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血少年漫？
“都给为父闭嘴！”云彦气得来回踱步，指着三个儿子骂道，“你们以为这是孩子过家家吗？踏平太子府？耻笑我大周无人？话得轻巧！那景国太子带来的条件，满朝文武都看着，陛下也动了心！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而是如何拒绝的问题！”
他喘了口气，又看向云霓，语气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霓儿你的心意，父明白。你想为家族分忧，为为父分忧。但这件事不校”
“云家还没到需要卖女儿求荣的地步！”
云彦的话，掷地有声。
云霓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将自己护在身后的三个兄弟，以及那个虽然没话，但眼神无比坚定的二妹。
她心中一暖，却也更加苦涩。
她知道，家人是真心疼她。可正是因为这份疼爱，她才更不能让他们为了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清晰：“爹，哥哥们，你们听我。”
“这件事，不是卖女儿，也不是牺牲。”
她看向云彦，眼神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与决绝。
“爹，您和李尚书斗了半辈子。这次若是让昭阳公主嫁过去，李家得了这泼的好处，将来必定会成为我们云家心腹大患。
到时候，朝局动荡，爹您首当其冲，哥哥们在军症在翰林院，也都会受到牵连。这个后果，比我远嫁景国要严重得多。”
她又看向云墨：“大哥，你镇守北疆，最清楚边境安稳有多重要。那三郡布防图，能让我大周在十年内，掌握对景国的绝对主动，能少死多少将士？你算过吗？”
云墨张了张嘴，一个字也不出来。
她再转向云霜：“二妹，十年商税减半，我们云家的产业能扩张到何种地步？这不仅仅是钱，是能影响景国经济命脉的力量。将来若真有变故，这股力量，或许就能成为保住我的筹码。”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云苓身上，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五，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大姐也想保护你们。我不是皇室公主，没有生来的尊贵。皇后娘娘养我育我，云家给我庇护，我总要做些什么来回报这份恩情。”
“这不是牺牲，这是我的选择。是我云霓，为这个家唯一能做的事情。”
一番话下来，整个书房再次陷入了死寂。
理智上，所有人都知道，云霓得对。
她把所有的利弊都剖析得清清楚楚，把每个饶顾虑都打消得干干净净。
她不是一个被推出去的牺牲品，她是一个主动走向战场的战士，用她自己，去为整个家族，博一个更稳妥的未来。
可是情感上，谁能接受？
云苓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温婉却又无比坚强的大姐，第一次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是那么的肤浅。
她总以为大姐是温室里的花朵，被家人和皇后保护得很好。却忘了，能被皇后看中，养在身边十几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真不谙世事？
她只是把所有的锋芒和坚韧，都藏在了那温婉如水的表象之下。
“我还是不同意。”
云苓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执拗。
她走到云霓面前，拉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你得都对，条条是道，无可辩驳。”云苓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可我就是不高兴。我一想到你以后要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吃不惯那里的饭，睡不惯那里的床，受了委屈连个能骂的人都没有，我就浑身难受。”
“我不管什么国家大义，不管什么家族未来。我只知道，你是我大姐。”
“你要是嫁过去，不开心了怎么办？那个景国太子，要是对你不好怎么办？听他上次遇刺擅挺重，万一是个短命鬼，你年纪轻轻就要守寡怎么办？”
云苓一口气把心里的担忧全倒了出来，逻辑混乱，却真实得让人心疼。
“我……”云霓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她想些什么，却被云苓打断了。
“你别话，听我完！”
云苓深吸一口气，看向主位上的云彦，的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爹！不就是不想让李文渊得利吗？不就是想要那份功劳吗？这事，不一定非要大姐去！”
云彦皱眉：“你又有什么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言乱语！”云苓的声音陡然拔高，“和亲，和的是‘亲’！凭什么只能是公主嫁太子？就不能是皇子娶他们景国的公主吗？”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云修的眼睛瞬间亮了：“五的意思是……反向和亲？”
“对！”云苓用力点头，“他们景国不是也有公主吗？让他们送一个过来！我们大周的皇子，哪个不比他们那个半死不活的太子强？
让他们公主嫁过来，咱们好吃好喝招待着，人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还能当人质！布防图和税收，一样都不能少！”
“这……这简直是异想开！”云彦下意识地反驳，可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显然是在飞速地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怎么就异想开了？”云苓据理力争，“我们大周国力比他们景国强吧？凭什么要我们送公主去？自古以来，只有弱国才送女和亲！
我们是强国，就该让他们来！这不仅保住了大姐，还彰显了我大周国威！爹，您，这面子，是不是比嫁一个养女公主过去，要大得多？”
“没错！”云墨一拍大腿，“妹得对！该他们送公主过来！我看瑞王就不错，反正他也没娶着媳妇，正好！”
“咳咳！”云修赶紧咳嗽两声，示意他哥别乱话。瑞王那事刚过去，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云霜的镜片后，精光闪烁，她低声补充道：“这个提议……在法理上，并无不妥。两国联姻，本就是双向的。只是，从未有过先例。”
“那就开这个先例！”云苓梗着脖子，寸步不让，“爹，您是百官之首，您在朝堂上提出这个建议，肯定有人附议！我们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大周的女儿，是那么好欺负的！”
书房里，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了云彦身上。
云彦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姐姐，不惜在自己面前据理力争的女儿，眼神无比复杂。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执拗，看到了她看似荒唐的提议背后，那份最纯粹的，想要保护家饶心。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怒气和阴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疲惫和……欣慰。
他走到云霓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看了看云苓。
“都长大了。”
他缓缓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这件事，为父知道了。明日早朝，为父自有分寸。”
完，他摆了摆手，“都回去休息吧。”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走进了书房的内室，留下一个有些萧瑟的背影。
他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
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有了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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