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微微和念念的生活里,激起了涟漪。
对念念而言,这涟漪是彩色的,充满了惊喜和久违的父爱。
但对沈微微来,这涟漪的颜色,却复杂得难以言喻。
她看着那个曾经连酱油瓶倒了都不会扶的男人,如今笨拙地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和一堆食材作斗争,心中五味杂陈。
顾承安是真的在学做饭。
他买来了市面上所有能找到的菜谱,一本本地研究。
厨房的流理台上,摊满了各种书籍,上面用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低温慢煮,可以最大程度保留牛肉的汁水。
蒸鱼豉油,一定要等鱼出锅后再淋,否则会发苦。
儿童餐,要注意少油少盐,营养均衡。
这些曾经在他世界里闻所未闻的词汇,如今成了他每必须攻磕课题。
第一,他挑战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
结果,不是鸡蛋炒老了,就是西红柿出水太多,变成了一锅番茄蛋花汤。
第二次,他尝试做可乐鸡翅。
火候没掌握好,一锅鸡翅黑得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
厨房里,常年硝烟弥漫,伴随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顾承安懊恼的叹息。
沈微微有好几次都看不下去,想进去指导一下。
但每次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那个高大的背影在烟火缭绕中手忙脚乱的样子,她又默默退了回来。
她告诉自己,他这样做,只是为了弥补对女儿的亏欠。
与她无关。
她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将他生活里的任何一点变化,都当成是与自己有关的信号。
那是一种会让人上瘾的错觉。
而她,早已戒了。
然而,念念却对爸爸的黑暗料理充满了热情。
“爸爸,这个黑黑的鸡翅,是巧克力味道的吗?”姑娘睁着大眼睛,好奇地问。
顾承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念念,这个是爸爸不心烤焦了,我们不吃这个,爸爸给你叫外卖好不好?”
“不要。”念念却摇了摇头,用叉子心翼翼地戳了一块下来,放进嘴里。
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显然味道不怎么样。
但她还是努力地咽了下去,然后对着顾承安,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爸爸,真好吃!是念念吃过最好吃的鸡翅!”
那一刻,顾承安那颗因为失败而备受打击的心,瞬间就被治愈了。
他蹲下身,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眼眶有些发热。
“是爸爸不好,爸爸下次一定给念念做最好吃的。”
从那起,顾承安愈发努力。
他像在攻克一个重要的科研项目,每都泡在厨房里。
他的厨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进步。
从一开始的生化武器,到后来的勉强能入口,再到后来的色香味俱全。
甚至,他还能根据念念的口味,做出各种造型可爱的卡通便当。
有兔子形状的饭团,有章鱼形状的香肠,还有用胡萝卜雕刻的花。
念念每的午餐盒,都成了幼儿园里最让人羡慕的存在。
姑娘的脸上,也重新挂上了骄傲又灿烂的笑容。
除了做饭,顾承安还承担起了给念念讲睡前故事的任务。
他买来了全套的格林童话和安徒生童话。
每晚上,他都会坐在念念的床边,用他那低沉的嗓音,为女儿编织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梦境。
他讲得并不好。
一个习惯了在会议上做报告、声音平板的男人,很难一下子掌握讲故事的技巧。
他模仿巫婆的声音,听起来像感冒聊鸭子。
顾承安模仿王子的声音,又僵硬得像在念文件。
有好几次,念念没睡着,他自己倒是先把自己给讲困了。
沈微微抱着手臂,靠在卧室门边,看着那个一本正经念着“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的男人,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顾承安,是她从未见过的。
卸下了所有的光环和骄傲,只是一个努力想讨好女儿的,笨拙的父亲。
这让她感到陌生,也让她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对他只有恨意。
日子就在这种氛围中一过去。
念念的噩梦彻底消失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爱笑爱闹的姑娘。
她会像个尾巴,跟在顾承安身后,爸爸长爸爸短地叫着。
她会骄傲地跟幼儿园的朋友炫耀:“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爸爸!他会做饭,会讲故事,还会修玩具!”
顾承安也乐在其郑
他每准时来,准时走。
除了和女儿有关的事,顾承安绝不和沈微微多一句话。
他用行动维系着这条因女儿而重新建立的纽带。
顾承安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和尊重,没有表现出任何越界的企图。
这种克制,反而让沈微微紧绷的心放松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顾妹提着大包包的零食,跑来探望失踪已久的哥哥。
她按响门铃,是沈微微开的门。
“微微姐。”顾妹甜甜地叫了一声。
“妹来了,快进来吧。”沈微微侧身让她进来。
顾妹换了鞋,一边往里走,一边嚷嚷:“我哥呢?我听他往你这儿跑,连家都不回了,是不是被你这个狐。”
她的话,在看到厨房里那个身影时,戛然而止。
只见她那个从到大连碗都没洗过、高冷的亲哥哥,正系着一条印着粉色猪佩奇的围裙,一手拿着锅铲,一手端着盘子,笨拙地给一盘刚出锅的青椒肉丝摆盘。
他的额头上还带着汗珠,脸上甚至还沾零锅灰,看起来有些滑稽,却又莫名的和谐。
顾妹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牵
“哥?”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顾承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声点,念念刚睡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完,顾承安又转过头去,专心致志地对付盘子里的那几根青椒。
仿佛在他眼里,给这盘菜摆出一个完美的造型,是比还大的事情。
那一刻,顾妹突然觉得,自己的哥哥,好像真的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活在自己世界里,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男人。
也不再是那个为了所谓的爱情,可以不顾一切,伤害所有饶偏执狂。
他的身上,开始有了烟火气。
有了一个父亲,甚至是一个丈夫,该有的温度。
顾妹走到沈微微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微微姐,”她声地问,“我哥他一直都这样吗?”
沈微微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来了有一阵子了。”
“哪,”顾妹感慨道,“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顾承安吗?他是不是被人魂穿了?”
沈微微没有话,只是唇边泛起笑意。
或许,人都是会变的吧。
只是有些人,变得太晚了。
晚到,那个一直在原地等他的人,已经攒够了失望,转身离开了。
顾承安端着那盘精心摆盘的青椒肉丝走出来,看到顾妹,也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我怕我哥就被人拐跑了。”顾妹调侃道。
顾承安白了她一眼,将菜放在桌上。
“微微,你尝尝,看看今的咸淡怎么样。”他很自然地对沈微微。
这熟稔的语气,让顾妹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沈微微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肉丝放进嘴里。
火候正好,咸淡适郑
比起一开始的黑暗料理,简直是壤之别。
“挺好的。”她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顾承安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喜悦。
那笑容,像个得到了老师表扬的学生,纯粹而又满足。
顾妹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她觉得,自己今不是来探亲的,是来看大型魔幻现实主义戏剧的。
“哥,你老实交代,”顾妹把他拉到一旁,声地盘问,“你是不是想跟微微姐复婚?”
顾承安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接电话的沈微微,轻轻地:“我没想那么多。”
“我只是想对念念好一点,对我以前犯下的错,做一点弥补。”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怅然。
顾妹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心疼。
浪子回头金不换。
可这回头路,走起来,又谈何容易。
“哥,”顾妹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吧。”
“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微微姐以后会怎么样。”
“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比以前那个混蛋,顺眼多了。”
顾承安闻言,苦笑了一下。
是啊。
他自己回头看看,也觉得以前的那个顾承安,混蛋得不可理喻。
他把世界上最好的珍宝,当成路边的石头一样,随意地丢弃。
等到他幡然醒悟,想要回头去捡的时候,才发现,那块石头,早已被人捧在手心,变成了璀璨的钻石。
而他,连靠近的资格,都快要失去了。
他还有机会吗?
顾承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用尽全力,去温暖那颗曾经被自己擅千疮百孔的心。
哪怕,最终的结果依旧是分离。
他也认了。
至少,他努力过。
至少,在他女儿的记忆里,他不再是一个缺席的、符号化的父亲。
而是一个会为她做饭,为她讲故事,为她修好所有坏掉的玩具的,真实的,爸爸。
这就够了。
顾承安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压了下去。
他重新走进厨房,开始准备下一道菜。
他的人生,已经错过了一次。
他不能再错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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