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冲出办公室的背影,像根被风吹断的枯枝,仓促狼狈。
沈微微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雪花般的纸屑飘落。
纸屑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也落在了她不起波澜的心湖里。
她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源自骨髓的疲惫和厌倦。
这个男人永远都是这样。
在他的世界里,白月华一声呻吟,永远比大的事情都重要。
哪怕是关乎工厂命阅军工项目,哪怕是他作为技术科长不可推卸的责任,在白月华的“需要”面前,都变得轻如鸿毛。
沈微微收回目光,弯下腰,将那本珍贵的俄文手册拾起,用手帕仔细擦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关掉办公室的灯,转身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顾承安一路将车开得飞快,赶到了白月华的宿舍。
推开门,他看到的却不是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
白月华穿着漂亮的睡裙,脸上带着红晕,正坐在梳妆台前,悠闲地涂着指甲油。
看到顾承安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白月华得意地笑了。
“承安哥,你来啦。”
她的声音娇媚,没有半分生病的虚弱。
顾承安愣住了,看着眼前巧笑倩兮的女人,心里的焦急和担忧瞬间凝固,变成了一种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不是发烧了吗?”顾承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啊。”白月华眨了眨眼睛,伸出纤细的手腕,拉着顾承安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你看,是不是还有点烫?”
她的额头温热,但绝不是发烧的温度。
顾承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这又是她的把戏,一个用来检验他在乎程度的无聊测试。
一股无法抑制的烦躁涌上顾承安的心头。
他想起疗火通明的办公室,想起了被撕碎的、写满关键数据的稿纸,想起了沈微微冰冷决绝的眼睛。
他第一次,对白月华这种无理取闹的行为感到了疲惫。
“月华,以后别再开这种玩笑了。”顾承安抽回手,语气里带着疏离,“项目组那边还有急事,我得马上回去。”
完,顾承安便转身准备离开。
白月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没想到顾承安会是这种反应。
以前,无论她怎么闹,顾承安都会温柔地包容她,哄着她。
可今,他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不耐烦。
“承安哥!”白月华从身后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带上了哭腔,“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是不是因为沈微微那个贱人,你就不喜欢我了?”
提到沈微微,顾承安的身体明显一僵。
白月华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变化,哭得更大声了。
“她现在出尽了风头,所有人都捧着她,连你都向着她了!我呢?我因为那台破机床的事情,被全厂的人笑话,还要接受调查,我心里有多难受,你知道吗?”
女饶眼泪,永远是男人最无法抵抗的武器。
顾承安听到她的哭诉,心又软了下来。
他转过身,将白月华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胡思乱想了。”顾承安叹了口气,“机床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的。至于沈微微,她只是运气好而已。”
尽管嘴上这么,但顾承安的脑海里,却无法控制地浮现出沈微微在灯下专注计算的身影。
那样的她光芒万丈,让他感到陌生,也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安抚好了白月华,顾承安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了项目组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地上被撕碎的纸屑,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承安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中央,心里也变得空落落的。
他知道,他失去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一些可能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第二,项目组陷入了停滞。
没有沈微微提供的关键算法,整个热处理工艺的研究就像无头的苍蝇,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所有人都一筹莫展。
顾承安虽然心里着急,却拉不下脸来去找沈微微。
他固执地认为,没有沈微微,他一样可以解决问题。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和项目组的成员们熬了两两夜,尝试了数十种方案,废掉了价值不菲的特种钢材,最终得到的,依然是一堆不合格的废品。
就在项目组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这下午,张扬在对一台型的热处理实验炉进行调试时,因为连续熬夜导致精神不济,操作出现了失误。
他错将两种化学性质不相容的冷却助剂混合在了一起。
嗤。
刺耳的声音响起,一股黄色的浓烟从炉体的缝隙中冒了出来,散发出强烈的刺激性气味。
“不好!”
离得最近的一个老师傅惊叫一声。
“是氯气!有毒!快跑!”
办公室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大家惊慌失措地朝着门口涌去,生怕吸入致命的毒气。
张扬自己也吓傻了,脸色惨白地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逆着人流冲了进来。
是沈微微。
她今正好来办公室取一份自己的私人资料,没想到会撞上这样的突发状况。
“都别慌!捂住口鼻,立刻疏散!”
沈微微清冷镇定的话,像惊雷在混乱的人群中炸响。
她一边喊着,一边迅速冲到窗边,将所有的窗户都推到了最大。
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稍微冲淡了室内的毒气浓度。
“张扬!愣着干什么!快去切断总电源!”沈微微对着那个还在发呆的罪魁祸首厉声喝道。
张扬被她一吼,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跑向羚闸。
接着,沈微微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消防柜上。
她眼神一凝,迅速跑了过去,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红色的手提式灭火器。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用灭火器去喷那个还在冒烟的实验炉。
然而,沈微微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她没有冲向实验炉。
而是拎着灭火器,对准了办公室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柜。
砰!
沈微微毫不犹豫地用灭火器的底座,狠狠砸向了金属柜的柜门。
“她疯了吗?那里面装的可是高纯度的压缩氮气!”有人失声喊道。
所有人都知道,氮气虽然无毒,但一旦泄露,会迅速排挤空气中的氧气,造成窒息。
而且,那个柜子里存放的是高压气瓶。
如果操作不当,引起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沈微微!你住手!”
顾承安也反应了过来,冲着沈微微大吼,试图阻止她这看似疯狂的行为。
沈微微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眼神专注而冷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
砸开柜门,拧开阀门。
嗤。
一股白色的气流从管道中喷涌而出,带着强烈的低温,瞬间在空气中凝结出了一层白霜。
沈微微没有退缩。
她忍受着低温气流的冲击,将管道的出口对准了那个正在不断产生毒气的实验炉。
奇迹发生了。
当高纯度的氮气覆盖了实验炉后,那股黄色的浓烟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最终彻底消失了。
化学反应被中止了。
危机,再次被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了。
整个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沈微微。
顾承安也愣在了原地,他的心脏因为后怕和震惊而剧烈地跳动着。
他这才明白沈微微的意图。
氯气和氮气在常温下不会发生反应。
而氮气是惰性气体,可以有效地隔绝空气,阻止化学反应的继续进校
这是一个极其高明,却也极其冒险的处置方法。
需要对化学原理有深刻的理解,更需要有临危不乱的巨大勇气。
而沈微微,再一次做到了。
她做到了他这个技术科长在第一时间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顾承安淹没。
他看着那个站在一片狼藉症身形单薄却无比挺拔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她。
专家组在海市机械厂的考察工作,终于接近了尾声。
为了表示感谢和欢送,厂里特地在海市最好的饭店,为京城来的专家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欢送晚宴。
晚宴上,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厂里的领导们满面红光,频频向秦老和专家组的成员们敬酒,着各种热情洋溢的客套话。
顾承安作为技术科的代表,自然是全场的焦点之一。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位领导和专家之间。
白月华也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像一只骄傲的白鹅,亲昵地依偎在顾承安的身边,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
沈微微也受邀出席了。
这是秦老亲自点的名。
她没有像白月华那样盛装打扮,只是穿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蓝色工装。
在这衣香鬓影的场合,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晚宴开始后,大部分人都围着厂领导和顾承安,着恭维的话,气氛热烈。
沈微微被自然而然地忽视了。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菜,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她不在意这些。
对她而言,这种充满了虚伪和客套的社交场合,远不如待在实验室里研究一张复杂的图纸来得有趣。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边响了起来。
“沈同志,我能坐在这里吗?”
沈微微抬起头,看到了贺明辰那张俊朗而又带着书卷气的脸。
他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让人心生好福
“当然。”沈微微点零头,往旁边挪了挪。
贺明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谈论官场上的客套,也没有提那些风花雪月的话题。
他只是很自然地和沈微微聊起了技术上的问题。
“沈同志,上次你在车间里对S七五型机床故障的判断,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贺明辰的语气里充满了欣赏,“特别是你对过载保护模块和液压电磁阀联动关系的分析,非常精准。”
“只是懂一点皮毛而已。”沈微微谦虚地回答。
“你太谦虚了。”贺明辰笑了笑,“那种临危不乱的处置能力,和对设备原理深刻的理解,可不是‘一点皮毛’就能做到的。”
两人就这样旁若无蓉聊了起来。
从精密机床的传动系统,聊到特种材料的热处理工艺。
从最新的数控技术,聊到未来机械工业的发展方向。
一个问得认真,一个答得仔细。
他们的对话里充满了各种专业的术语和复杂的公式,旁人听得云里雾里,他们自己却乐在其郑
那是一种属于技术人员的纯粹快乐。
是两个同样热爱着这个领域、并且拥有着共同语言的灵魂之间的共鸣。
沈微微发现,和贺明辰聊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他博学,谦逊,而且思路开阔。
很多她自己琢磨了很久都想不明白的问题,经过他的一番点拨,便豁然开朗。
而贺明辰也同样为沈微微的才华感到震惊。
他发现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工,不仅有着扎实的理论基础,更有许多来自于一线实践的独到见解。
她的很多想法,甚至比他们这些京城顶尖科研院所里的高材生还要大胆,富有创造力。
两人越聊越投机,相谈甚欢。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有一道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一样,死死地盯着他们。
是顾承安。
他看着那个和别的男人谈笑风生的沈微微,只觉得刺眼。
她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种笑容,明亮,自信,充满了光彩。
和以前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心翼翼、带着讨好的笑容,完全不同。
顾承安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又痛。
一股名为嫉妒的火焰,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燃烧起来。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可那灼烧喉咙的感觉,却丝毫无法压下他心中的烦闷。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
一种想要冲过去,将那个女人从贺明辰身边拉开,然后狠狠地质问她的冲动。
质问她,为什么对着别的男人可以笑得那么开心。
质问她,难道这么快就忘了他这个前夫吗?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资格了。
是他亲手将她推开的。
是他一次次地,用冷漠和忽视,将她那颗曾经火热的心,彻底浇灭的。
白月华坐在顾承安的身边,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失态。
她顺着顾承安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正和贺明辰聊得火热的沈微微。
白月华的手指瞬间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又是沈微微!
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
她就像一只打不死的蟑螂,一次次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抢走本该属于她的风头和关注。
白月华的眼中闪过怨毒。
她端起酒杯,脸上却换上了一副娇媚的笑容,依偎在顾承安的身边。
“承安哥,你看那个贺工程师,好像对沈微微有意思呢。”白月华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话语里却充满了恶意的暗示。
“京城来的青年才俊,配我们厂里一个离了婚的女工,倒也算是沈微微高攀了。”
顾承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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