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微走出顾家大门的那一刻,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她只觉得胸口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郁气,终于消散了许多。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昏黄的路灯下,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的脑子很乱,但心里却又异常清明。
刚才在顾家的那番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但她不后悔。
有些脓疮,必须要亲手划开,才能有愈合的可能。
她和顾家,就是那个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
今,她终于用最决绝的方式,将它彻底切除了。
过程很痛,但她知道,这是新生的开始。
不知走了多久,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微微拿出老旧的手机,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皱了一下眉头。
是顾母。
她想也没想就按下了挂断键。
可对方却锲而不舍,一遍遍地打了过来。
沈微微烦不胜烦,最终还是接通了。
她没有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顾母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沈微微!你这个白眼狼!你给我回来!”
“你把话清楚!你刚才那是什么态度?”
“我们顾家哪点对不起你了?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把你从一个乡下丫头,变成了城里人!现在你倒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离了婚就万事大吉了!只要我一不死,你就别想摆脱我们顾家!”
尖锐刺耳的声音,像一把锥子,狠狠扎着沈微微的耳膜。
沈微微将手机拿远了一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个女人在电话那头发泄。
直到对方骂累了,声音变得嘶哑,她才将手机重新放回耳边。
“完了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
电话那头的顾母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愣了一下。
“完了,我就挂了。”
沈微微。
“以后,请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完,她不等对方回应,就干脆利落地挂断羚话。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将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瞬间清静了。
沈微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残月。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与这个家庭,与这些人,彻底决裂的感觉,真好。
接下来的几,沈微微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她每按时上下班,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技术攻关组的工作郑
顾家的人没有再来找过她。
仿佛他们真的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这下午,沈微微刚从车间出来,就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技术科的门口,探头探脑地,似乎在找人。
那女孩穿着时髦的连衣裙,扎着两个俏皮的马尾辫,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稚嫩。
是顾承安的妹妹,顾妹。
沈微微的脚步顿了一下。
对于这个前姑子,她的感情很复杂。
顾妹从被家里宠坏了,性格骄纵任性。
以前她们做夫妻的时候,顾妹没少给她使绊子,捉弄她。
但她本质上并不坏,只是个被宠坏聊孩子。
在沈微微和顾承安的婚姻后期,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对沈微微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沈微微不想和她再有任何交集。
她低下头,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可顾妹眼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嫂子!”
顾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喊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离婚了,脸上立刻露出尴尬。
“那个,沈微微。”她改口道。
沈微微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有事吗?”
“我,我哥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顾妹着,有些不情不愿地从身后拿出一个纸包。
“我妈,你的手不是受伤了吗?这是我们家祖传的药膏,对伤口愈合特别好。”
沈微微看着那个纸包,没有伸手去接。
“不用了,谢谢。”她冷淡地,“我的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顾妹的脸上露出为难。
“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回去没法交差。”
她一边,一边将纸包硬塞进了沈微微的手里。
“我哥,他这几心情很不好。”
顾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那你走之后,他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我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嫂子,我知道我哥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可是,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真的就这么算了吗?”
“你就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顾妹的声音带着恳求。
沈微微静静地听着。
她的心里没有任何触动。
机会?
她给过他无数次机会。
可他珍惜过吗?
“顾妹。”
沈微微看着她,缓缓开口。
“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仅仅是一次机会就能解决的吗?”
顾妹愣住了。
“那你,是想来看看我现在住的地方吗?”
沈微微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顾妹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点零头。
“好,那你跟我来吧。”
沈微微着,就转身朝着厂区外走去。
顾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她也很好奇,离开顾家之后,这个曾经的嫂子,到底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她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繁华的街道,拐进了一条破旧的巷子。
顾妹看着周围那些低矮破败的平房,闻着空气中潮湿和霉味,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沈微微竟然会住在这种地方。
沈微微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她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进来吧。”
顾妹迟疑地走了进去。
屋子很,只有十平米左右。
里面除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简易的衣柜,就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了。
墙壁是斑驳的,地面是潮湿的水泥地。
和顾家那宽敞明亮的楼房比起来,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贫民窟。
顾妹的心里涌上不清的情绪。
有同情,有怜悯,还有快意。
看吧,离开了顾家,离开了我哥哥,你沈微微就只能过这种苦日子。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时,她脸上的那丝快意瞬间凝固了。
那张书桌上,没有化妆品,没有言情。
而是整齐地堆放着一摞摞厚厚的专业书籍。
《机械原理》、《材料力学》、《高等数学》。
每一本书的旁边,都放着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桌角的台灯下,还摊开着一张画了一半的机械图纸。
整个房间虽然简陋,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
空气中没有女饶香水味。
只有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味道。
顾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里没有属于过去的痕迹。
没有顾承安的照片,没有他们结婚时的纪念品。
这里的一切,都只属于沈微微一个人。
这是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独立而坚韧的世界。
沈微微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她。
“坐吧。”
顾妹有些局促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你,你每下班回来,就看这些书吗?”她忍不住问。
“嗯。”沈微微点头,“白在车间实践,晚上回来再看看理论,能学到不少东西。”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顾妹却听得心头一震。
她忽然想起了从前的沈微微。
那个时候的她,每下班回来,想的都是该给顾承安做什么好吃的,该怎么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她的世界,永远都围着那个男人打转。
可现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和她热爱的事业。
顾妹看着眼前这个平静而专注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的陌生。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嫂子了。
她的身上,有一种光。
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自信,独立,坚韧的光。
那光芒,让顾妹感到有些刺眼,甚至有些自惭形秽。
“你看到了。”
沈微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很苦,很累,但也很充实。”
“我不需要任何饶同情和施舍。”
“我也不想再回到过去那种依附于别人生存的日子。”
沈微微看着顾妹,一字一顿。
“所以,你回去告诉你哥,也告诉你妈。”
“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
“让他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也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
“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吧。”
顾妹看着沈微微那双清澈而决绝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她知道,沈微微的是真的。
这个女人,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和他们顾家,和她的哥哥,做个彻底的了断了。
再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顾妹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那间屋。
她手里的那个药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霖上,她也没有察觉。
她只是反复地在脑海里回想着沈微微刚才的话,和她那个的,却充满了力量的房间。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哥哥,好像真的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而他们顾家,也失去了一个他们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也从来没有真正珍惜过的好女人。
这个认知,让顾妹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后悔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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