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被毫不留情地撵出慈宁宫，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久久未散。
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看向杨嫣的目光里，除了最初的轻视，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与探究。
这个看似柔顺安静的司徒府庶女，竟有如此手段，让经营多年的掌事大宫女栽了如此大的跟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如意的倒台，并未让所有的暗流平息，反而触动了另一条隐藏在深处的毒蛇——慈宁宫的掌事太监，安德海。
安德海年约四十，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总是习惯性地眯着，透着精明与算计。他与如意虽未明着结为“对食”，但宫中老人皆知，两人关系匪浅，利益勾连极深，私下里早有了首尾。
如意被赶走，安德海不仅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盟友和“伴儿”，更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他将这笔账，全然记在了杨嫣头上。
“哼，不过是个仗着几分聪明上位的黄毛丫头，也敢在慈宁宫兴风作浪！”安德海在属于自己的值房内，阴恻恻地对着一旁的太监发泄，“如意姐姐一时不察，着了她的道。咱家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自此，安德海便将对杨嫣的敌意，从暗处转向了半明半暗的刁难与构陷。
他不敢再像如意那般明目张胆地指派粗活，毕竟杨嫣如今是太后身边伺候的“红人”，但他有的是更阴损的法子。
杨嫣为太后研墨，他会“不心”碰翻砚台，污了即将呈给太后阅览的经卷。
杨嫣为太后整理书案，他会将一些无关紧要、却又容易出错的琐事“遗忘”交代，待太后问起，便显得杨嫣做事不够周全。
更甚者，他时常在董太后耳边，用那种看似关心、实则抹黑的语气上眼药。
“太后娘娘，杨嫣姑娘年纪轻，笔墨上的功夫是好的，就是这心性……似乎有些浮躁。昨日老奴瞧见她与一个宫女在廊下了许久的话，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娘娘，库房里新进的那批江南贡缎，杨嫣姑娘似乎很是喜欢，摩挲了好一阵子呢……虽姑娘家爱美是常情，但在宫里，还是要注意些分寸。”
“老奴听，杨嫣姑娘前几日在御花园，好似……好似遇见了太子殿下身边的内侍，还了几句话……”
这些话语，如同绵绵细雨，润物无声，一次次地试图在董太后心中加深杨嫣“不安分”、“有贪念”、“或许有外心”的印象。
杨嫣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到了安德海无处不在的恶意。
她初时依旧选择隐忍，在太后面前愈发谨言慎行，将安德海制造的种种麻烦一一化解，甚至主动承担“过错”，显得谦卑又识大体。
这反而让太后觉得安德海有些题大做，对杨嫣的信任并未因这些谗言而动摇。
但杨嫣深知，安德海如同附骨之蛆，若不彻底清除，迟早会酿成大祸。
他比如意更狡猾，更懂得利用太后的心理。单纯的防御，绝非长久之计。
她开始将目光投向那些曾被如意打压、与安德海亦有龃龉的宫人。
如意在时，仗着太后宠信和安德海的庇护，在慈宁宫内行事霸道，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如今如意倒台，这些人正是人心浮动，既可引为援手，也易被利用。
她利用伺候笔墨、传递消息的便利，不着痕迹地接触这些宫人。
起初只是寻常的关心问候，偶尔在他们被安德海刁难时，不着痕迹地帮衬一句，或是在太后面前为他们美言一二。
渐渐地，一些对安德海积怨已深的宫女太监，开始向杨嫣靠拢，尤其是几个负责洒扫、传递等粗使活计，地位低下却消息灵通的角色。
其中，一个名叫禄子的太监，引起了杨嫣的注意。
禄子机灵却胆，曾被如意当众羞辱责打过，对如意和安德海恨之入骨，却又不敢反抗。
杨嫣几次在他被安德海克例分、找茬时暗中相助，终于赢得了他的些许信任。
这一日，杨嫣将禄子唤至一僻静处，屏退左右，直接问道：“禄子，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如今如意已走，但安德海仍在，你难道想一直这样提心吊胆下去吗？”
禄子吓得脸色发白，噗通跪下：“杨姑娘……奴才……奴才不敢……”
“起来话。”杨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你怕他。但你要明白，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安德海与如意关系匪浅，他如今视我为眼中钉，迟早也会收拾你们这些曾经被如意欺压过的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我们联手，搬掉这块石头。”
禄子浑身发抖，嘴唇嗫嚅着，不敢答应。
杨嫣放缓语气，诱之以利：“你若能助我，事成之后，我必在太后面前为你美言，让你离开这慈宁宫的是非之地，找个清闲又有油水的好去处。如何？”
清闲，油水……这对底层太监来是极大的诱惑。
禄子眼神挣扎了许久，最终，对安德海的恐惧和对未来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姑娘……想……想让奴才做什么？”
“我需要证据。”杨嫣目光锐利，“安德海与如意对食的证据。人证，物证，越多越好，越确凿越好！”
对食，乃是宫中大忌，尤其对于太后身边掌事的太监宫女，更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
一旦坐实，便是秽乱宫闱的死罪！
禄子倒吸一口凉气，显然被这个要求吓到了。这简直是虎口拔牙！
“这……这太危险了……安德海谨慎得很……”
“再谨慎，也会有疏漏。”杨嫣淡淡道，“你仔细想想，他们平日如何传递消息？在何处私会？可有信物？可有其他知情人？你一个人力量单薄，但你可以联络其他信得过的、同样恨他们的人。记住，要心，不要打草惊蛇。”
在禄子之后，杨嫣又陆续暗中接触了另外两名曾被如意重罚、对安德海也心怀不满的宫女。威逼利诱之下，一张针对安德海的隐秘情报网悄然织就。
接下来的日子，杨嫣表面依旧平静，每日悉心伺候太后，对安德海偶尔的刁难也表现得逆来顺受。
暗地里，她却通过禄子等人，一点点收集着安德海与如意私通的蛛丝马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证据渐渐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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