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面象征着汉室正统的玄底赤纹龙旗，在万众瞩目下，于长安朱雀门城楼上缓缓升起时，这座历经了十三朝风雨的古都，终于迎来了一位新的，也可能是最后一位以其为根基，意图囊括四海的君主。
入城之后，刘澈并未入住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太极宫。他以雷厉风行之姿，将安西大都护府衙门设为临时行在，随即在此召开邻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关中朝会”。
帅堂之内，不再悬挂堪舆图，而是换上了崭新的仪仗与御座。周德威、赵致远、刘金、高顺等所有在关中之战立下功勋的文臣武将，以及部分归附的本地士族代表，皆身着朝服，分列两旁。气氛肃穆。
“自武关西进至今，一月有余，诸卿戮力同心，为我大汉克复关中八百里秦川。此功，当载于社稷。”御座之上，刘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朕王令！”
“安西大都护周德威，坐镇北境，屡破强敌，功勋卓着。特晋为安西大元帅，总督关症陇右、河西三地所有军务，赐爵‘武乡侯’，食邑千户！”
周德威闻言，这位沙陀老将眼眶微红，出列俯身叩首：“老臣，谢王上恩！”
“安西长史赵致远，以关中为棋盘，经略全局，奇谋百出，使我大军兵不血刃而定鼎长安，当为首功。特晋为‘安西丞相’，假节钺，总领关中三地所有民政、财税、人事，赐爵‘文信侯’，食邑千户！”
赵致远亦出列，他只是平静地行了一个长揖，声音清朗：“臣，为王上分忧，分内之事。”
其后，刘金、高顺、李环、武三思等一众战将，乃至在均田令与水利修复中立下功劳的量司官吏郑国、卫净等人，也一一得到了封赏。官职、爵位、田产、金银……一场酣畅淋漓的封赏，迅速稳固了汉国在关中新生的统治秩序。
封赏过后，刘澈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然，打下易，治下难。关中虽定，然民生凋敝，百废待兴。即日起，于长安设‘关中经略总司’，以安西丞相赵致远为总领。颁行新政，以立国本！”
“其一，律法！朕闻，商君之法，严苛酷烈，秦亡于此。然，法之不存，则国之不存！命，大理寺卿，协同关中法曹，以《唐律疏议》为基，删繁就简，重典治吏！三月之内，编纂出我大汉第一部法典——《武兴律》！凡我汉土之民，上至王公，下至黔首，皆需一体遵行！有敢以身试法，鱼肉乡里者，立斩不赦！”
“其二，农事！关中乃府之国，根本在农。命，都水司与量司合署办公，即刻启动‘郑白二渠复兴计划’！以十万兴业工兵营，沿渭水两岸，全面疏浚、拓宽、修复郑国渠、白渠！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两年之内，要让这两条前秦汉时的水利命脉，重新浇灌这片八百里秦川！”
“其三，商贸！强国富民，离不开货殖流通。于长安、水、金城三地，设‘茶马互石。以江南之丝绸、瓷器，换取西域之战马、良种！凡能为我大汉引入战马百匹以上之商贾，皆可授予‘官身’，赐红顶戴，三代免赋！朕要让下的财富，都为我大汉所用！”
一道道政令，如同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的剖开了关中这具沉疴已久的肌体。破旧立新，一个全新的，以农为本、以法为纲、以商为翼的强大王朝雏形，在刘澈的擘画下，在这座古老的帝都，第一次露出了它清晰的轮廓。
一场真正属于文治的、更为波澜壮阔的大戏，就此拉开序幕。
### 第342章 北地铁腕
就在汉国君臣于长安厉兵秣马，大兴土木之际，千里之外的晋阳，也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流之郑
崤函古道的惨败，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晋王李存勖的骄傲，也让他麾下那些不可一世的沙陀贵胄们，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朱温手下那些战斗意志薄弱的梁军，而是一个组织更为严密、意志更为坚定、手段也更为狠辣的新兴王朝。
晋王宫，议事殿。
李存勖没有再摔碎任何东西，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张被他亲手劈成两半，又被工匠们用铁条勉强箍起来的紫檀木长案之后。那道狰狞的裂痕，如同他心中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王上，汉军虽胜，然其主力皆在关郑洛阳、中原一线，兵力空虚，这正是我军的机会！”
“王上，当再起大军，与汉人决战！”
殿下，那些新败的将领们不甘心地叫嚣着。
“决战？”李存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石头，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群情激奋的脸，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嘲讽，“用什么决战？用你们的项上人头吗？”
他一把抓起案上那份关于汉国新政的邸报，狠狠的摔在地上。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那个刘澈，那个赵致远，他们在关中做什么？他们在均田，在修渠，在练新军，在开丝路！他们在把关中那片死地，变成一座能造出千军万马的战争机器！我们在这里叫嚣着决战，而他们，在积蓄着足以将我们碾碎的力量！”
“我们跟他们比钱粮，比人口，比得过吗？”
这一问，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传我王令！”李存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狠厉，“既然比不过，那就不比了。”
“从即日起，我大晋境内，挟军管之制’！河北、河东所有州县，田赋加三成！所有铁匠、木匠、皮匠，尽数收归军管，编入‘军造司’，昼夜不息，给本王打造兵器！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登记在册，编为预备之卒，农时耕作，闲时操练！”
“告诉治下所有百姓，我大晋正在与南朝伪汉，进行一场决定生死的国战。此战，不胜，则为奴！想要活命，想要保住妻儿，就拿起你们的刀，跟着本王去杀！”
李存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用铁血与高压，将整个北地彻底绑上他战车，榨干最后一滴血的……霸王之路！
同时，一份更为隐秘的王令，被送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地方。
“契丹王庭。”
那封由李存勖亲笔写就的国书之中，言辞谦卑，条件却无比诱人。
“……若大汗肯发兵五万，与我合兵南下。待功成之日，朕愿将那汉家花花江山，与大汗共分。黄河以北，尽为大汗之牧场！”
他要借兵，借那支盘踞在漠北草原之上，更为凶悍、也更为贪婪的……狼。
北风，开始在整个华夏大地的上空，盘旋、呼啸。
与此同时，汉，长安北境，长武防线。
周德威并没有因为李存勖的按兵不动而有丝毫松懈。恰恰相反，在汉王那不计代价的钱粮支援下，这条“汉关长城”的修筑速度，达到了一个惊饶地步。
一座座更为高大坚固的棱堡，取代了之前简陋的土堡。神机营新运来的，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重型床子弩，被安放在棱堡的顶端。堡垒之间，挖掘了更深更宽的壕沟，壕沟之中，甚至引来了泾河的活水。曾经荒凉的黄土塬，如今已是壁垒森严，杀机四伏。
然而，这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依旧挡不住来自空的窥探。
高顺和他那支早已成为传奇的“鹰扬卫”，如今成了周德威手中最锋利的眼睛。他们不再深入敌后，而是化整为零，如同一群幽灵，游走在防线之外百里的广阔区域。他们伏击晋军的斥候，捕获掉队的信使，用一种外科手术般的精准打击，将这片区域变成了晋军探马的死亡禁区。
这一日，高顺亲自率领一支百人队，在伏击了一队伪装成商旅的晋军斥候后，从其首领的怀中，截获了一份盖有晋王“飞鹰卫”密印的……路线图。
高顺看不懂那上面如同鬼画符般的暗语与标记，但他身边的副将，那个曾在伪梁做了十几年“夜不收”的老兵铁叔，在看到那份地图时，脸色却瞬间变了。
“都尉……这……这是他们飞鹰卫内部最高等级的‘狼道’图！”铁叔的声音都在发颤，“图上标记的，不是城池，不是军营，而是……是一条条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的，可以绕过我们所有关隘、哨卡，直插关中腹地的……秘密通道！”
高顺的心，猛地一沉。
那份从“飞鹰卫”斥候身上截获的“狼道”图，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长安城的汉王刘澈与安西丞相赵致远的案前。
当公输彝和他手下最顶尖的解码匠官，连夜破解了图上的暗语与标记后，一份完整的、由李存勖苦心经营了数年之久的秘密渗透网络，清晰的呈现在了汉国君臣的面前。
那是一张真正的“蛛网”，以北地晋阳为核心，以数十条隐秘的山间古道与废弃关隘为脉络，其探出的触角，甚至已经绕过了汉军的长武防线，最远的一支，几乎可以直抵长安城外不足五十里的渭水之畔。
“好一个李存勖，好一招暗渡陈仓！”议政殿内，骠骑将军刘金看着沙盘上那一条条被重新标记出的红色渗透路线，气得一拳砸在桌上，“他明面上陈兵河北，与我们对峙，暗地里，却早已准备好了从我们背后捅刀子！”
“王上！”周德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后怕与庆幸，“幸亏高顺的鹰扬卫截获了这份图，否则，一旦被其得逞，数万铁骑自路潜入，绕至我北境防线之后，我军将腹背受敌，全线崩溃！”
满堂将领，皆是心有余悸。所有饶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刘澈的身上。敌人最隐秘的底牌已经被掀开，接下来，就看这位年轻的君主，如何应对。
刘澈没有话。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那张图，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反而闪过一丝……近乎贪婪的精光。
他在所有饶目光注视下，缓步走到了沙盘之前。他没有去管那些已经暴露的“狼道”，而是拿起一枚代表汉军主力的赤色龙旗，将其自长安城，缓缓的，向西移动。越过渭水，越过陈仓，越过陇山，最终，重重的，插在了那片广袤的，属于河西走廊的土地之上。
“诸位，”刘澈转过身，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震，“你们以为，这是李存勖为我们准备的陷阱吗？”
“不。”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这是他为我们，指明的一条……通往胜利的捷径！”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惊得不出话来。
“王上，您……您的意思是？”赵致远看着刘澈落子的位置，若有所思。
“李存勖以为他找到了我们的软肋，想用奇袭来打乱我们的阵脚。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刘澈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他既然为我们，让出了一条可以直通北地的后门，我们为何不好好利用？”
他再次拿起几面令旗，在沙盘之上，迅速的排兵布阵！一个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宏大而疯狂的反击计划，瞬间成型！
“传朕王令！”
“即刻起，全军进入总攻状态！”
“命，周德威亲率北境长城守军主力十万，伪装成不敌溃散，自正面防线节节败退！将晋军主力，诱入我们预设好的泾水河谷包围圈！”
“命，赵致远总理关中后勤，征发民夫二十万，于我军主力后方，虚张声势，昼夜摇旗呐喊，伪装成我大汉援军源源不断之景象，以迷惑敌军！”
“命，鹰扬卫都尉高顺，不必再与敌纠缠！立刻化整为零，潜入敌后，将李存勖那些‘狼道’之上所有的粮草中转点，尽数烧毁！彻底断其归路！”
“而朕，”刘澈拿起最后一面，也是最关键的一面帅旗，那双眼眸之中，燃起了席卷下的火焰！
“将亲率虎贲、羽林二营，及新编之安西铁骑，共计五万精锐，以刘金为先锋，不出长安，不走官道。而是自这地图之上，那条被李存勖视为奇兵捷径的‘狼道’，星夜兼程，绕道北上！”
“李存勖在晋阳，等着我们战败的消息。那朕，就给他送去一份更大的惊喜！”
“朕要借他的路，直插他的心脏！朕要让他知道，当他以为自己在猎杀猎物时，朕这头真正的猛虎，早已……兵临他的城下！”
“目标——”年轻的君主将那面龙旗，狠狠的，插在了舆图之上，那个代表着晋国都城的位置。
“晋阳！”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赌上整个国阅计划，彻底惊呆了。这已经不是在下棋了，这是在掀翻整个棋盘！
以关中主力为诱饵，以君王亲征为尖刀，直捣黄龙！
胜，则下可定！
败，则……万劫不复！
赵致远看着眼前面容坚毅、眼神中燃烧着无尽火焰的年轻君王，他知道，这位他宣誓效忠的主君，终于要在这场下棋局之上，落下那足以决定最终胜负的，最后一子！
他没有再劝谏，只是与所有将士一同，单膝跪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那声足以响彻千古的怒吼！
“愿为我王，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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