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国君臣在长安厉兵秣马，千里之外的晋阳，李存勖的王座之下，气氛却冰冷得吓人。
安重诲全军覆没、连同那三千心腹叛军的人头被一同筑成京观的消息，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这位北地霸主的脸上。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伴随战报一同传来的，汉国长史赵致远在关中的种种新政——均田、垦殖、开丝路、练新军……每一条政令背后，都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生机，仿佛能改换地。
他意识到，自己的对手不再是朱温那种只知杀戮的莽夫，而是一个更年轻、更聪明的可怕角色。这人懂得怎么把土地和人心变成打仗的本钱。
“王上！”谋主郭崇韬看着自家君主那阴沉的脸色，忧心忡忡的出列，“那赵致远在关中的所为，已经不是单纯的军略。他是在行商君之法，在筑秦皇之基！我们之前派出的那些刺客、乱党，看似能造成一些混乱，但在这种大势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修长城，是想把我们的骑兵挡在国门外；他行均田，是想收拢关中百万民心；他开丝路，是想联合西域各部来捅我们后心……这么下去，不出三年，关中将成铁桶江山，钱粮丰足。到那时候，此消彼长，我们大晋就危险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朕也该学那刘澈，偃旗息鼓，回去种地？”李存勖的声音很冷。
“不！”郭崇韬摇了摇头，眼中闪着一股疯狂的决绝，“王上，我们和汉国不一样。我们没有江南的财富，也没有中原的人口。我们的根基，是战无不胜的沙陀铁骑！是这北地男儿的悍勇血性！”
“赵致远想打十年、二十年的国运之争。我们，偏不能让他如愿！”
郭崇韬猛地走到那巨大的下舆图前，将一枚代表晋国的黑色狼旗，狠狠的插在了汉国的腹心之地！
“我们唯一能赢的法子，就是在他将关中彻底消化前，在他那所谓的钢铁长城还没完工前，以雷霆万钧之势，尽起我大晋倾国之兵，与他在关中，进行一场决定两国国阅大决战！”
倾国之兵，大决战！
这六个字，让在场所有晋国大将呼吸都粗重起来。他们眼中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战意。
“王上！打吧！末将愿为先锋！”
“打到长安去！活捉刘澈！抢了他们的钱粮女人！”
李存勖看着群情激奋的众将，他那颗被羞辱与愤怒包裹的心，也彻底被点燃。他知道，郭崇韬的对。打烂仗，打消耗战，他耗不过那个占了江南府的汉国。他唯一的优势，就是手里的刀，够快，也够利！
他要用一场摧枯拉朽的大胜，碾碎对手的所有算计！
“好！”李存勖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射出饿狼般的光芒！“就如你所言！”
他抽出腰间的王剑，向前一指！
“传本王之令！”
“自今日起，大晋全境进入战时！凡是我境内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人，全都给我入伍！命河北、河东、上党各路兵马，于半月之内，在晋阳城外集结！”
“命大将李嗣源，为南征大元帅，总领此战！本王亲自为他擂鼓壮行！”
“命，我大晋最精锐的‘银枪效节都’，全体出动！为三军表率，为战阵先锋！”
“告诉全军将士，”李存勖的声音，回荡在整座晋阳王宫，“此战，不胜，则亡！我们身后，没有退路！本王的目标只有一个——”
“三月之内，攻破长安，活捉刘澈！”
李存勖倾国之赌的消息，如野火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北方。无数的沙陀、汉儿，以及新投降的河北军士，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在晋阳城外那广袤的平原上，组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钢铁森林。
大晋，这头盘踞在北方的猛虎，终于亮出了它最锋利的爪牙，准备向那个新生的南方王朝，发起致命一击。
当李存勖动员全国的消息，通过静安司的加急快马送抵长安，整个安西大都护府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但大都护府里却不像大家想的那么紧张，反而井井有条。
赵致远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并没有立刻进行军事部署。他只是下了一道命令，让所有在关中各地主持均田、修渠的量司官吏加快速度。
“告诉他们，”赵致远对着他的属官们，声音平静，“打仗，打的是前线的兵，更是后方的粮。我们多修一里水渠，多发一份田契，就能多让一户百姓安家。这样，前线的胜算就多一分。”
他丝毫没有从前线调兵回防长安的意思。
因为他知道，这场国运之争，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座城的得失。汉王与他布下的这盘大棋，其关键，始终在关中的北境。
长武县，汉军北境防线中军大营。
周德威得到晋军大动员的消息时，正站在一处新落成的堡垒上。他看着那座用夯土、巨石和新式神机水泥浇筑的五丈高堡垒，又看了看堡垒外那密如蛛网的壕沟与鹿角。这位身经百战的沙陀老将，第一次，对守住这道防线有了信心。
“传我将令！”周德威转过身，对着身后一众神情凝重的汉将，沉声下令，“从今起，全军进入一级战备！防线上所有烽燧，日夜都要有人值守。巡逻队的人数，增加一倍！所有神臂弩、床子弩、霹雳车，全部给老子上弦，对准北面！随时准备迎敌！”
“另外，”周德威的目光，扫过远处那支正在操练的汉军骑兵，他们正在练习使用新式的高桥马鞍，还不熟练，不少人从马上摔下来，显得有些狼狈。
“告诉刘金和李敢，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半个月内，必须给老子练出一支能跟在敌人屁股后面咬上一口的骑兵！不用他们冲阵，只要他们……能跑得过沙陀饶战马就行！”
在汉国君臣紧锣密鼓备战之时，作为晋军统帅的李嗣源，正对着那副巨大的关中堪舆图，久久不语。
“大帅，”副将看着地图上那道由赵致远和周德威共同打造，从西到东绵延数百里的汉关长城，面露难色，“汉军早有准备，在那泾水北岸的黄土塬上，筑起了这道乌龟壳。我们要是强攻，就算能攻破一两处堡垒，也必然损失惨重，还会拖慢我军的速度。一旦被汉军拖进攻坚战的泥潭，对我们很不利。”
“谁要强攻了？”李嗣源抬起头，那张沉稳老练的脸上，露出一丝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他的手指没有指向那道看起来坚不可摧的正面防线，而是划过一个巨大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弧线。从河东路，渡过黄河，绕道进入洛阳北部，再自西向东，直插关中的心脏——潼关！
“传我帅令！”
“大军分三路！”
“左路军五万，陈兵蒲津渡，做出强渡黄河，进攻汉国河中府的架势！把汉军的注意力全吸引到西线去！”
“右路军五万，猛攻白马渡，做出直取洛阳的假象，牵制汉国在中原的主力！”
“而我，”李嗣源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自信，“将亲率十万中军主力，从茅津渡秘密渡河！绕开所有汉军坚城，以雷霆之势，直取潼关！只要拿下潼关，就等于截断了关中与中原的所有联系！那周德威的北境防线就成了孤军，没粮没援军！长安也就是我的了！”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声东击西，中心开花！
李嗣源这位沙陀名将，终于亮出了他真正的獠牙！
大战一触即发。整个下都在等着看，这两大新兴王朝的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巅峰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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