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牙涧是秦岭北麓的一条乱石河谷，常年被山洪冲刷。
谷道两侧是看不见光的松林，林下堆满了没人清理的枯枝败叶。乱石和青苔混在一起，散发出潮湿腐败的气味。
这种地方，别大车，就是山里的老猎户也不愿意来。
但高顺和他的三百五十名讨逆军，已经在这片乱石和泥地里，悄悄潜伏了一一夜。
每个人脸上都涂着泥土和树叶，身上披着缴获的破兽皮，一股骚味。他们一动不动地趴在松林深处的阴影里，和周围的岩石枯木没什么两样。
高顺在山涧北侧一处高崖后面。他身前架着三台公输家工匠改装过的床子弩。这种弩床巧，威力却不减，三个士兵就能上弦。射出去的不是箭，而是一张巨网，网上绑着上百块尖石头。这网是用几十股牛筋拧成，再用桐油浸泡过。
这是公输家一种很简单，却很阴损的山地陷阱，叫飞石锁。
“都尉。”斥候阿布思悄无声息地从崖壁下爬了上来，声音很轻。“都探清楚了。铁爪那支队伍一共一百零七人，二十辆大车，前十辆是盐，后十辆是新打的铁锭。他们嫌官道难走，又怕被关卡盘剥，听了咱们静安司内线放出的假消息，果然走了青牙涧这条近路。”
“他们现在人困马乏，没什么防备，估计半个时辰后就会进咱们的埋伏圈。”阿布思面无表情的汇报。
“好。”高顺点零头，用千里镜最后看了一遍对面的伏击点，确认没问题后，压低声音对身后的玄甲卫队率铁臂下令。
“传令下去。一、二玄甲队，负责飞石锁。等敌人队伍过半，听我号令，先断了他们的退路。”
“三、四玄甲队，带强弩，在两边高地自由射击。目标只有一个，优先射杀他们的头目和旗手！别省箭，我要让他们马上乱起来！”
“忠武营锐士，分十队。等敌人乱了，就从林子里冲出去。不许硬拼，三人一组，利用地形分割他们。他们的刀再快，快得过山里的石头滚木？”
“这一战，速战速决，拿到东西就撤！”
铁臂重重点头，转身用一套简单的手势，把命令无声地传给了林中各处的伏兵。
半个时辰后，青牙涧谷口传来咒骂声和车轮碾过乱石的嘎吱声。
“他娘的！这是人走的路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脚踹在前面拉不动车的马上。他一只手臂是铁爪，是这支运输队的头领，也是“独眼狼”雷横的拜把子兄弟。
“大哥，咱们干嘛走这条鬼路？官道虽然要送礼，可好走多了。”一个手下凑上来擦着汗抱怨。
“你懂个屁！”铁爪瞪了他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花大钱从全顺商行老板那买的消息！他这条路能绕开汉军新设的两个哨卡。现在那个叫高顺的疯狗，外号秦岭之狼，正到处找咱们麻烦！官道上目标太大！”
他拍了拍车上鼓囊囊的麻袋，眼里全是贪婪。
“这可是给石将军送的买命钱！上百斤的铁锭，几千斤的青盐！等这趟办完了，石将军许的好处，够咱们兄弟快活大半年了！都他娘的给老子精神点！快走！黑前必须走出这鬼地方！”
铁爪催着手下，赶着疲惫的马队心地走进山谷腹地。队伍在狭长的谷道里被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北侧山崖的林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鸟鸣！
这是动手的信号！
“不好！有埋伏！”铁爪毕竟是老江湖，一听这鸟叫不对，立刻反应过来，拔出马刀大吼。
但已经晚了。
“放！”
崖顶上，高顺冷静的挥下了手臂。
“嘎吱——！”
三具上好弦的床子弩同时发出了让人牙酸的声响。
三张绑着上百块尖石头的巨网呼啸着飞出，越过近百步的距离，没有砸向队伍前面，而是精准的砸向了匪徒队伍的后方。
“轰隆！”
无数石块砸了下来。巨大的牛筋网带着冲力，把最后几辆大车和押车的土匪连人带马，直接扫下了旁边的山崖。
“啊——！”
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土匪队伍的退路被瞬间截断。
“别慌！敌人在北边！结阵！”铁爪看到后路被断，虽然吃惊但没有乱，挥着马刀想把队伍重新组织起来。
可他刚吼出声——
“咻！咻！咻！”
南侧林子的高地上，几十支弩箭穿过树叶，朝着队伍里像是头目的人射了过来。
每一箭都又快又狠。
铁爪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传来一股大力。他低头一看，一支黑色的狼牙弩箭已经穿透了胸甲，只有箭羽在微微颤动。
“噗……”他张口喷出一口血，里面还混着内脏碎块。他不敢相信，自己这身能挡刀砍的熟铁胸甲，竟然被一支的弩箭射穿了。
他不是唯一一个。
他身边那些正在喊话组织人手的头目，几乎同时被来自不同方向的冷箭射死。
指挥系统在几十息内就被摧毁了。
整个队伍立刻乱了套，匪徒们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踩踏。有人想往山上爬，被滚木砸得头破血流；有人想躲到大车后面，又被林子里射出的冷箭一个个射倒。
“杀！”
林中传来喊杀声。
但冲出来的不是排着队的汉军士兵，而是三五人一组的忠武营锐士。他们手持短刀手斧，利用树和石头做掩护，悄无声息地在匪徒中穿插分割。
他们不出声，只用手势交流。一人用盾牌吸引注意，另外两人就从匪徒的死角闪出，一刀封喉，动作干净利落。
这已经不是打仗，而是一场猎杀。
铁爪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口喘气。他胸口的伤让他每次呼吸都像在拉一个漏风的血腥风箱。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百多个还算能打的手下，被对方用一种他没见过的战术，像猎物一样一片片被收割。
他终于明白，那个外号秦岭之狼的人，到底可怕在哪。
那种打法，就像是精密的计算，冰冷又残忍。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了。
青牙涧的山谷又安静下来，只是空气里的血腥味怎么也散不掉。
高顺拄着刀，沉默的看着士兵飞快的打扫战场。他亲自审问了几个吓破哩的俘虏头目。
从他们口中得知，这批货果然是给石敬瑭的各路义军送去的盐铁。对山里缺衣少食的叛军来，这东西比黄金还金贵。
“都尉，”铁臂走上前来低声问，“铁和盐都按您的吩咐装车了。可后面那十车粮食怎么办？我们人手不够，带不走。”
“烧了。”
高顺看了一眼那些粮袋，毫不犹豫地下令。
“我们不是山贼，吃的是汉王的军粮。这些粮食，一颗都不能留给敌人。”
很快，山谷里再次亮起冲火光。
在山谷另一头的山崖上，铁爪的无头尸体被一根长矛高高钉在一棵显眼的枯松上，俯瞰着整片山林。
他的胸前，用他自己的血写着一行大字。
“石敬瑭，你的爪子我收下了。”
“下一个，就是你的头。”
做完这一切，高顺没有停留，带着缴获的盐铁和几个重要俘虏，领着队伍消失在秦岭深处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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