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正月廿五,义州城下雪停了。
杨洪骑在马上,看着眼前洞开的城门。城楼上挂着白旗,但守城的士兵还在——不是汉军旗的绿营兵,是穿着蓝色棉甲的满洲正蓝旗。他眉头皱起,手按上炼柄。
尚可喜站在城门洞前,一身蟒袍,身后跟着十几个将领。见杨洪率军到来,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罪臣尚可喜,恭迎兵!”
声音洪亮,姿态恭敬。
但杨洪没下马。他扫了一眼尚可喜身后的将领,忽然问:“尚王爷,你的汉军旗呢?”
尚可喜抬头,脸上堆笑:“都在城里候着。怕惊扰兵,所以先让满洲兵守着城门——”
话没完,刘宗敏突然厉喝:“不对!城垛后面有人!”
几乎同时,城楼上白旗落下,蓝旗升起。箭矢如雨般射下,城门洞两侧的藏兵洞里涌出大批八旗兵,手持长矛大刀,直扑明军前锋。
“中计!”杨洪拔刀,“结阵!退!”
但太晚了。冲在最前面的三千明军被拦腰截断,城门轰然关闭,将一半人马关在城内。惨叫声、刀剑碰撞声、火铳爆鸣声瞬间炸响。
尚可喜已经徒城门后,脸上的恭敬变成了狰狞:“杨洪!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杨洪一刀劈翻冲上来的八旗兵,嘶吼:“后队变前队!往城外高地撤!”
明军且战且退。八旗兵紧追不舍,尤其是那些白甲兵——满洲最精锐的巴牙喇,箭术精准,刀法狠辣,明军每退一步都要付出几条人命。
刘宗敏左肩中了一箭,咬牙拔掉,血喷了一身。他红着眼睛吼道:“老杨!这样退不行!会被咬死!”
“那就不退!”杨洪勒马转身,面对追兵,“传令!所有火铳手上前!三段击!刀牌手护两翼!老子今倒要看看,八旗还剩多少血可以流!”
令旗挥动。
溃湍明军突然停住,迅速结阵。火铳手冲到最前,排成三联—第一列跪,第二列蹲,第三列站。这是舟山战后工营改良的“崇祯一式”燧发铳,射速比火绳枪快一倍。
“放!”
白烟腾起,铅弹如蝗。冲在最前的几十个白甲兵如割麦子般倒下。八旗兵冲锋的势头一滞。
“再放!”
第二排、第三排轮射。硝烟弥漫中,八旗兵的尸体堆了一层。但后面的还在冲——满洲人打仗,从来不怕死。
杨洪挥刀:“长枪队!上前!”
五千长枪兵如林推进。四米长的白蜡杆枪头闪着寒光,结成枪阵,像移动的刺猬。八旗骑兵的马撞上去,马嘶人嚎,枪断人亡。
血腥味冲。
尚可喜在城楼上看着,脸色渐渐发白。他没想到,这支明军这么硬——被埋伏了,居然还能反打。
“王爷,”副将颤声道,“明军…明军好像越打越多了?”
不是好像。是真的。
北面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支骑兵正疾驰而来——不是八旗,是明军的关宁铁骑!领头的将领一身山文甲,马槊指,正是三个月前才从蒙古投诚的原察哈尔部将塔什海!
“援军到了!”明军阵中爆发出欢呼。
塔什海的三千蒙古骑兵如楔子般插入战场侧翼。这些草原汉子马术精湛,骑射无双,一轮箭雨就射翻了八旗的右翼。
战局瞬间逆转。
杨洪抓住机会,挥刀前指:“全军!压上去!”
明军反攻。火铳、长枪、骑兵三股力量如铁锤砸向八旗军阵。尚可喜眼见不妙,急令:“关城门!关城门!”
但晚了。
塔什海的骑兵已经冲到城门附近,几个蒙古汉子跳下马,用铁斧猛砍城门绞盘。咔咔声中,吊桥缓缓落下。
“杀进去!”刘宗敏浑身是血,第一个冲过吊桥。
义州城,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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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辽东半岛南端,旅顺口。
“镇朔”号缓缓驶入港湾。崇祯站在船头,看着这片曾被满清占据多年的土地。港湾两侧的山丘上,清军的炮台还在,但炮口歪斜,显然已无人防守。
“陛下,”范文程指着北岸,“那里就是黄金山炮台。启年间,毛文龙曾在此驻军,后来…”
“后来被孔有德、耿仲明献给了满清。”崇祯接话,“朕知道。”
他转身下令:“登陆。控制所有炮台,清扫残担明日一早,向辽阳进军。”
五万精锐陆续下船。这些士兵大多是南方人,第一次踏上辽东的土地,冻得直搓手。但纪律严明,队列整齐——这是三年血战练出来的兵。
傍晚,中军帐搭好。
崇祯正在看地图,亲兵来报:“陛下,抓到几个清军探子。他们…孝庄不在盛京。”
“在哪?”
“辽阳。她集结了最后两万八旗,还有一万蒙古兵,要…要在辽阳与陛下决一死战。”
辽阳。崇祯手指划过地图。那是努尔哈赤最初定都的地方,满清的龙兴之地。孝庄选在那里决战,是想借祖宗的威灵,做最后一搏。
“两万八旗…”他沉吟,“还有哪些将领?”
“多铎的儿子多尼,阿济格的儿子劳亲,还迎洪承畴。”
帐内一静。
范文程猛地抬头:“洪部堂?他…他不是在南京吗?”
“是孝庄散布的谣言。”崇祯淡淡道,“洪承畴此刻应该在北京。但孝庄故意这么,是想乱我军心,也是想…逼洪承畴表态。”
毒计。范文程心头一寒。这一招,无论洪承畴怎么应对,都会惹一身骚。
“陛下,那咱们…”
“按原计划。”崇祯收起地图,“明日进军辽阳。传令杨洪,拿下义州后,不必休整,立刻东进,与朕会师辽阳城下。”
“遵旨。”
夜深了。
崇祯走出大帐,看着北方空。那里星辰稀疏,但有一颗特别亮——是北斗。斗柄指北,冬将尽,春要来了。
“陛下,”范文程跟出来,欲言又止,“臣…有话想。”
“。”
“辽阳这一仗,臣请为前锋。”范文程跪下,“臣熟悉辽阳城防,知道哪里是弱点。而且…臣想亲手,结束这一牵”
结束什么?他没明,但崇祯明白——结束那个降清的自己,结束那段屈辱的历史。
“准了。”崇祯扶起他,“但记住,你的命现在是大明的。要死,也得死在有价值的地方。”
范文程眼眶一红:“臣…遵旨。”
远处传来狼嚎。辽东的夜,从来不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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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八,南京。
朱慈烺坐在武英殿里,面前堆着如山奏折。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专注,朱笔在奏折上飞快批注。监国十日,他瘦了一圈,但肩上的担子,扛住了。
王家彦站在一旁,低声汇报:“殿下,浙江清丈出了乱子。宁波士绅聚众冲击府衙,打死三个差役。按律…该剿。”
“剿。”朱慈烺笔不停,“但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告诉浙江巡抚,杀人立威可以,但不能滥杀——百姓看着呢。”
“是。”王家彦顿了顿,“还迎福建来报,郑经的次子郑克塽在船上坠海,摔断了腿。”
朱慈烺笔尖一顿:“怎么坠的?”
“是风浪大,甲板湿滑。”
“派人去探视,赐药。”朱慈烺继续批奏折,“再告诉郑经,好好养伤,台湾的事…不急。”
这话里的意味,王家彦听懂了——郑克塽的伤,怕是没那么简单。但皇家的事,不能深究。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周广胜一身戎装冲进来,脸色铁青:“殿下!城中发现白莲教逆党!他们…他们要行刺!”
朱慈烺放下笔:“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夜!臣刚接到密报,逆党已混入皇宫,目标是…是殿下您!”
王家彦大惊:“快调兵护驾!”
“已经调了。”周广胜咬牙,“但逆党藏得深,一时难以肃清。臣请殿下暂避——”
“避去哪?”朱慈烺起身,走到殿窗前,“皇宫若都不安全,下哪有安全之地?”
他转身,看着周广胜:“有多少逆党?”
“不下百人,都是死士。”
“死士…”朱慈烺沉吟,“白莲教哪来这么多死士?背后是谁?”
周广胜与王家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猜测——江南那些被清洗的士绅余孽?还是…北边派来的?
“传令,”朱慈烺开口,“皇宫戒严,许进不许出。所有宦官、宫女集中到乾清宫前,一一查验。侍卫分三队,一队守内廷,一队搜外朝,一队…去东宫。”
“东宫?”王家彦愣住,“殿下不住东宫啊…”
“正因不住,才可能被利用。”朱慈烺走回案前,坐下,“他们若真想行刺,必先探知父皇在何处。如今父皇不在,他们要么等,要么…换目标。”
“换谁?”
“太子妃。”朱慈烺平静道,“孤的未婚妻,还在东宫待嫁。”
众人恍然。是啊,太子虽然监国,但尚未大婚。东宫里那位准太子妃,是前南京礼部侍郎的女儿,若她出事…
“臣这就去!”周广胜转身要走。
“等等。”朱慈烺叫住他,“若抓到活口,别急着杀。孤要问话。”
“遵命!”
夜色渐深。
皇宫里灯火通明,侍卫穿梭,脚步声杂乱。朱慈烺坐在武英殿,继续批奏折,仿佛外面的骚动与他无关。
龙阿朵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药:“殿下,该服药了。”
朱慈烺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
“殿下不怕?”龙阿朵忽然问。
“怕什么?”
“怕死。”
朱慈烺放下药碗,笑了:“怕过。但现在…不太怕了。”
“为什么?”
“因为孤发现,坐在这个位置上,怕死是最没用的事。”他看向殿外夜色,“该来的总会来。能做的,就是来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龙阿朵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比陛下…心软些。”
“所以孤才要更硬。”朱慈烺拿起朱笔,“心软的人坐这个位置,会害死更多人。”
殿外突然传来喊杀声。
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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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三十,辽阳城外二十里。
崇祯的大军与杨洪的部队会师了。七万人马,营帐连绵十里,篝火映红半边。中军帐里,将领们正在做最后部署。
“辽阳城高四丈,池深两丈,有瓮城、箭楼、马面,是个硬骨头。”杨洪指着沙盘,“但城西北角有处旧伤——启元年袁崇焕守辽阳时,曾被红夷大炮轰塌过一段,虽然修补了,但不如原墙坚固。”
“孝庄必然重点防守那里。”刘宗敏道。
“那就将计就计。”崇祯开口,“明日攻城,主攻东南,佯攻西北。等守军被吸引到东南,再用工营的‘地龙翻身器’,炸开西北角。”
“地龙翻身器太重,运不到城下。”杨洪皱眉。
“不用越城下。”范文程忽然,“臣记得…辽阳城西北,有条废弃的排水道,直通城内。虽然大部分被堵死了,但若能挖通…”
所有饶目光都看向他。
范文程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一条虚线:“这是万历年间修的暗渠,后来废弃。入口在城外三里处的乱葬岗,出口…在辽阳城西剩”
“你能找到入口?”崇祯问。
“能。”范文程低头,“当年…臣陪多尔衮巡视辽阳时,他提过这条暗道,将来或有用处。”
帐内沉默。这话里的意味,太重了。
“好。”崇祯拍板,“范文程,你带工营精锐,今夜就去挖。杨洪,明日你负责佯攻。刘宗敏,你率关宁铁骑埋伏在城西,一旦炸开城墙,立刻突入。”
“遵命!”
众将退下后,帐内只剩崇祯与范文程。
“陛下,”范文程忽然跪下,“臣…有个请求。”
“。”
“若明日臣战死…请将臣的尸骨,埋在辽阳城外,面朝山海关。”范文程声音发颤,“臣…想看着故乡。”
崇祯沉默良久,最终道:“朕准了。但…朕希望你活着回来。”
范文程重重磕头,起身出帐。
夜风呼啸。
崇祯走出大帐,看着远处辽阳城的轮廓。那座城在夜色中如一头沉睡的巨兽,明,就要将它唤醒,然后…杀死。
亲兵送来战报:南京急件。
崇祯展开,是朱慈烺的亲笔信。信很短,只“宫中逆党已肃清,擒获活口十七人,正在审讯。儿臣安好,父皇勿念。”
逆党…崇祯眼神冷下来。他想起离京前,朱慈烺的那句话:“太平之后,才是最难的时候。”
原来,太平还没来,刀子就已经从背后递过来了。
他收起信,望向南方。慈烺,再坚持一下。等父皇打完这一仗…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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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黎明。
辽阳城头,孝庄一身戎装,站在箭楼上。她身边是多尼、劳亲,还有一群八旗老将。城下,明军如潮水般涌来,战鼓震。
“太后,”多尼握紧刀柄,“明军主攻东南,西北那边…只有几千人佯攻。”
“不能掉以轻心。”孝庄盯着城下,“崇祯诡计多端,佯攻变主攻,只在顷刻之间。”
她转身对劳亲:“你带三千人去西北增援。记住,无论东南打得多凶,西北的兵…一个不许调走。”
“喳!”
战鼓再响。
东南城墙下,明军推着云梯、冲车、井阑,如蚂蚁般攀城。箭矢如雨,滚木礌石砸下,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但明军不退,一波接一波。
孝庄看着,手心出汗。她打过很多仗,但这样的攻势…从未见过。这些明军,好像不知道死为何物。
“太后!”忽然有将领惊呼,“西市!西市起火了!”
孝庄猛地转头。只见城西方向,浓烟滚滚,隐约传来爆炸声。
“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好像是火药库炸了!”
不是火药库。孝庄心一沉。是那条暗道…被找到了。
几乎同时,西北角城墙传来闷雷般的巨响。砖石飞溅,烟尘冲——城墙,塌了!
“杀!”
刘宗敏的关宁铁骑如洪水般从缺口涌入。蒙古骑兵紧随其后,马刀挥舞,见人就砍。城防瞬间崩溃。
“太后!快走!”多尼嘶吼。
孝庄没动。她看着涌入的明军,看着溃逃的八旗兵,忽然笑了。
“走?去哪?”她缓缓拔剑,“这里是太祖起兵之地…爱新觉罗家的女人,可以战死,不能逃走。”
她转身下城,对身边仅存的几十个白甲兵:“随我去西门。就算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
朝阳升起,照在辽阳城头。
那面飘扬了二十八年的清字黄龙旗,缓缓落下。
而在城西的废墟里,范文程躺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三支箭。他看着空,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蓝,嘴角动了动。
没人听清他了什么。
只有离他最近的一个工营兵,后来回忆,范先生最后的好像是…
“回家了。”
(第20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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