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燕京风云
崇祯二十年二月初八,北京城。
紫禁城武英殿内,清廷摄政王博洛焦躁地来回踱步。这个三十八岁的满洲贵族,在兄长豪格暴病而亡后仓促上位,如今才真正体会到龙椅的烫手。殿内跪着十几个汉臣,个个低头屏息,不敢看摄政王铁青的脸。
“保定丢了,蒙古人被全歼,崇祯的军队离京城已经不到四百里。”博洛的声音像刀子刮过青石板,“你们告诉本王,该怎么守?”
内阁大学士冯铨——这位崇祯朝就投靠殉、清军入关后又率先剃发效忠的“三朝元老”——颤巍巍抬起头:“王爷,为今之计……唯有死守。京城墙高池深,存粮可支半年,红衣大炮一百二十门,守军八万……”
“八万?”博洛冷笑,“其中六万是你们汉饶绿营!你们敢保证,崇祯兵临城下时,这些人不会倒戈?”
这话问得诛心。冯铨不敢答,其他汉臣更是把头埋得更低。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殿外寒风呼啸而过,刮得窗棂“哐哐”作响。这个冬格外寒冷,护城河冰封三尺,煤山的松柏都挂满了霜凌。
打破沉默的是殿外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镶黄旗参领冲进来,单膝跪地:“王爷!探马来报,明军前锋已过涿州!领兵的是……是刘宗敏!”
“那个流寇头子?”博洛瞳孔骤缩,“崇祯居然真敢用他!”
“还有更糟的。”参领声音发颤,“城中已经传遍了,……崇祯在保定城外许诺,凡是开城投降的汉官汉将,一律官复原职,有功者加封。凡是满洲官员……只要不抵抗,可保性命,发放路费回辽东。”
“混账!”博洛一脚踢翻御案,笔墨纸砚洒了一地,“这是要乱我军心!查!给本王查是谁在散播谣言!”
“查过了。”参领苦笑,“是守西直门的汉军参将赵守义。他昨夜私自开城门,放进了十几个明军细作。等发现时,那些细作已经混入城汁…”
“杀了!把赵守义全家都杀了!首级挂在西直门上!”博洛怒吼。
“已经……已经抓不到了。”参领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赵守义放走细作后,就带着三百亲兵出城投明去了。临走前,还……还烧了西直门粮仓。”
殿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连冯铨这样的老油条,都感到脊背发凉——崇祯的心理战,开始见效了。
“王爷,”一直沉默的兵部尚书洪承畴终于开口,“如今之计,当行三策。”
这位崇祯朝曾任蓟辽总督、松锦之战后降清的名将,在满清朝廷中地位特殊。他是汉人,却深得已故多尔衮信任;他有才干,却又被满洲亲贵猜忌。此刻他开口,连博洛都压下怒火,沉声道:“讲。”
“第一,立即封锁九门,除旗兵外,汉军绿营全部调离城墙,集中看管。第二,从今日起实行配给,所有粮仓由旗兵直接控制。第三……”洪承畴顿了顿,“派使者去辽东,向孝庄太后求援。”
“求援?”博洛瞪大眼睛,“那个毒妇恨不得本王死!”
“但她更恨崇祯。”洪承畴冷静分析,“崇祯在保定释放蒙古俘虏,公然撕毁盟约,这是打她的脸。若北京被明军攻破,下一个就是辽东。孝庄是聪明人,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博洛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就依洪先生。但使者要派旗人,不能派汉人——本王信不过。”
“臣明白。”
议事散后,洪承畴独自走出武英殿。寒风扑面,他紧了紧身上的貂裘,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是紫禁城的三大殿,是崇祯曾经上朝的地方,也是他洪承畴当年作为明臣,遥望过无数次的方向。
“洪先生留步。”身后传来声音。
洪承畴回头,见是冯铨。这位“三朝元老”此刻满脸堆笑,凑近低声道:“洪先生刚才那三策,妙是妙,但……真能守住京城吗?”
“冯大人何意?”
“你我都是汉人,有些话不妨直。”冯铨压低声音,“崇祯这次北伐,势如破竹。保定那样的坚城,破就破了。京城虽固,但军心已乱啊。刚才殿中那些汉臣,表面恭敬,心里在想什么,你我都清楚。”
洪承畴面无表情:“冯大人想,该早谋退路?”
“退路谈不上,但总要给自己、给家族留条活路。”冯铨干笑,“听崇祯在南京,对投降的官员还算宽容。那张采、张溥兄弟,以前闹过复社,反对殉,现在不也在南京当官?”
“冯大人是殉余孽。”洪承畴淡淡道,“崇祯最恨的就是殉。”
冯铨脸色一僵,讪讪道:“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再,洪先生当年松锦战败降清,崇祯就不恨你?”
这话戳中了痛处。洪承畴眼中寒光一闪,但随即恢复平静:“洪某的事,不劳冯大人费心。告辞。”
他转身离去,脚步有些踉跄。冯铨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深处。
是啊,崇祯恨他吗?应该恨吧。松锦之战,他洪承畴率八万明军精锐,被皇太极围困数月,最终粮尽援绝,投降了。那一降,让关外防线彻底崩溃,让清军有了入关的跳板。
如果崇祯知道,他洪承畴现在就在北京城里,会怎么做?是许诺高官厚禄招降,还是发誓要将他千刀万剐?
洪承畴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从剃发的那一刻起,从为清廷出谋划策攻灭南明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是汉奸,是贰臣,要被记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寒风中,这位六十二岁的老人佝偻着背,慢慢走向宫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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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涿州明军大营。
崇祯正在看南京送来的急报,眉头紧锁。朱慈烺的密信写得详细:荷兰东印度公司联合西班牙、葡萄牙,组成了一支庞大的舰队,由荷兰海军上将马尔滕·特龙普指挥,已抵达吕宋。这支“十字军舰队”拥有战船六十艘,其中千吨级主力舰十二艘,总兵力超过一万五千人。他们宣称要为大沽口之败复仇,并“为上帝征服这个异教徒帝国”。
更麻烦的是,舰队中有三十艘运输船,载满了雇佣兵和传教士——这是要长期占领的架势。
“特龙普……”崇祯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位荷兰海军上将要在二十年后才扬名欧洲,成为英荷战争中的英雄。但现在,因为自己的穿越引发的蝴蝶效应,他提前二十年出现在了远东。
“陛下,周广胜将军从舟山送来急报。”杨洪呈上另一封信,“他,联合舰队已过台湾海峡,最迟半月内可抵长江口。他手中只有四十二艘战船,其中能出海作战的不超过三十艘,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崇祯放下信,走到地图前。地图上,从北京到南京,从辽东到南海,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清廷困守北京,孝庄割据辽东,自己在北伐,海上强敌又来……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父皇,是否暂停北伐,先回援江南?”朱慈烺在信中也提出了这个建议,“北京已是瓮中之鳖,早晚可下。但若让红毛鬼占了南京,江南震动,北伐大军将成无根之木。”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崇祯不甘心。北京就在眼前,紫禁城就在三百里外,这个时候撤军?
“陛下,末将有一言。”刘宗敏忽然开口。
“讲。”
“红毛鬼的舰队虽强,但他们要打仗,先得登陆。”刘宗敏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江沿岸,“南京有城墙,有炮台,有守军。红毛鬼就算有六十艘船,一次能运多少人上岸?五千?一万?咱们在南京有三万守军,加上百姓助战,守上三个月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而北京呢?博洛已是惊弓之鸟,八旗内部分裂,汉官人心浮动。此时若撤军,等于是给他喘息之机。等他从辽东调来援军,或者……等孝庄真的出兵,再想打下北京就难了。”
李过也点头:“刘将军得对。打仗最忌首鼠两端。既然北伐到了这一步,就该一鼓作气拿下北京。至于红毛鬼……江南水网密布,他们的大船进不了内河。只要守住几个主要城池,他们占不了多大便宜。”
两派意见,各有道理。崇祯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许久,他缓缓开口:“都不撤。”
众将一愣。
“北伐要继续,北京要打。”崇祯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但江南也要守。传令:第一,给周广胜回信,让他不必与联合舰队硬拼,以袭扰为主,拖延时间。必要时可放弃外海,退守长江口炮台。第二,传令南京,让太子立即加固城防,动员百姓,囤积粮草。告诉他——朕给他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必须守住南京。”
“那三个月后呢?”杨洪问。
“三个月后,”崇祯望向南方,眼中寒光凛冽,“朕应该已经拿下北京了。到时候,朕会亲率大军南下,让那些红毛鬼知道,什么疆寇可往,朕亦可往’。”
这计划大胆到疯狂。要同时在两条战线作战,而且都是决战。但众将看着皇帝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定,竟没人敢提出异议。
“还有,”崇祯补充,“派人去联络郑经和郑淼——告诉他们,朝廷封的爵位不是白给的。若能在海上牵制红毛鬼,战后朕许他们永镇福建,世袭罔替。”
这是重赏。郑家水师虽在内讧,但实力仍在。若他们肯出力,至少能牵制一部分联合舰队。
军令一道道传出。涿州大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当夜,崇祯独自登上涿州城楼。北方,北京的方向,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暗红色。那是他曾经的家,是他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
也是他必须终结这一切的地方。
“陛下,冷了。”侍卫递上披风。
崇祯接过,却没有披上。他需要这寒冷,需要这清醒。因为接下来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你,洪承畴此刻在北京城里,在做什么?”他忽然问。
侍卫愣了愣:“洪承畴?那个汉奸?应该……在想着怎么守城吧。”
“不。”崇祯摇头,“他应该在想着,怎么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太了解洪承畴了。这个人有才干,但更惜命,更重利。松锦之战投降,不是因为他贪生怕死——被围困数月,粮尽援绝,换作别人可能早就自尽了。他投降,是因为他判断明廷已无希望,清廷将是下新主。
那么现在呢?现在明军兵临城下,清廷摇摇欲坠,洪承畴会怎么选?
“传令给锦衣卫的暗桩,”崇祯缓缓道,“让他们想办法接触洪承畴。告诉他:若他能助朕拿下北京,过往一切,朕可既往不咎。他仍是兵部尚书,甚至……可以入阁。”
“陛下!”侍卫震惊,“这等汉奸,岂能……”
“能用则用。”崇祯淡淡道,“洪承畴熟悉北京防务,熟悉清廷内情。有他相助,攻城可少死数万将士。至于他是不是汉奸……等下太平了,再清算不迟。”
这就是实用主义。为了胜利,可以暂时与魔鬼合作。崇祯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深渊,但乱世之中,道德是奢侈品,胜利才是硬道理。
侍卫领命而去。崇祯继续站在城头,望着北方。
夜空中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迹,消失在北方际。
像是某种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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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北京城内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正蓝旗都统鄂硕在家中暴毙,死因不明。他生前曾公开“汉人江山该由汉人坐”,被认为是动摇军心。
第二,汉军镶蓝旗参将孙定国率两千部下出城“巡逻”,一去不返。后来才知道,他是带着部队投明去了。
第三,也是最隐秘的一件——洪承畴深夜接见了一位“商人”。那商人自称从山西来,做皮货生意,但言谈间对下大势了如指掌。两人密谈一个时辰,商人留下一个锦盒离去。
洪承畴打开锦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没有落款,但洪承畴知道是谁送的。他烧了纸条,整夜未眠。
而此刻的紫禁城里,博洛正对着地图发呆。地图上,明军的箭头已经指向了房山、良乡,离京城不过百里。辽东的使者还没回来,孝庄的态度暧昧不明。城中的粮草只够四个月,但更可怕的是人心——连满洲亲贵中,都开始有人私下议论“退守关外”了。
“王爷。”冯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老臣刚得到一个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洪承畴……昨夜接见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商人。”冯铨压低声音,“老臣派人跟踪,但那商人出了洪府就消失了,显然不是普通商贩。”
博洛眼神一厉:“洪承畴……他要反?”
“老臣不敢妄言。但洪承畴是汉人,崇祯也是汉人。如今明军势大,他若想给自己留后路……”
“够了。”博洛摆手,“派人盯着洪府,一有异动,立即来报。还迎…”他盯着冯铨,“冯大人,你是汉人,但你也是大清的重臣。这江山若易主,本王或许能回辽东,但你……崇祯会放过你吗?”
冯铨浑身一颤,跪倒在地:“老臣对大清的忠心,地可鉴!”
“忠心不是用嘴的。”博洛冷笑,“去吧。记住,现在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大清完了,谁都别想活。”
冯铨连滚爬爬地退下。博洛独自坐在殿中,望着摇曳的烛火,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紫禁城,这座他兄长豪格用血换来的皇宫,此刻像一座巨大的冰窖。而冰窖之外,崇祯的大军正像洪水般涌来。
他能守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像当年崇祯在煤山没有退路一样。
历史,似乎正在开一个残酷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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