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龙战于野
子时三刻,黄河北岸已成人间炼狱。
崇祯率军冲入闯军大营时,看到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着火的粮车在营地中横冲直撞,惊恐的马匹挣脱缰绳四处狂奔,身穿同样衣甲的士兵在黑暗中互相厮杀——李自成的军队在自相残杀。
“高一功的人在东面!”杨洪挥刀指向左侧,那里火光最盛,“他们在和闯军主力交战!”
崇祯勒住战马,迅速判断局势。闯军大营占地十余里,此刻至少有三股势力在混战:李自成嫡系部队、高一功叛军、以及朱慈烺率领的战俘暴动队伍。而他带来的三万明军,是第四股力量。
“分兵!”崇祯当机立断,“杨洪率一万人去接应高一功部,务必打通东面通道。陈泽率蒙古骑兵和五千步卒向西,寻找太子下落。其余人随朕直取中军——擒杀李自成!”
“陛下,”赵靖急道,“分兵恐被各个击破!”
“现在不分兵,就会被困在这乱局之郑”崇祯剑指中军大纛所在方向,“李自成若死,闯军必溃。反之,若让他重整旗鼓,今夜之乱不过是患。”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找到太子后,立刻带他撤回南岸,不得有误。”
陈泽欲言又止,最终抱拳:“末将遵命!”
三路兵马分头杀入火海。
崇祯亲率的一万五千中军,是明军最精锐的力量。他们结成长蛇阵型,以崇祯所在的金龙大旗为箭头,如热刀切油般直插乱军腹地。
沿途遇到的抵抗出乎意料的弱。许多闯军士兵看到明军旗号,竟主动让开道路——有些人甚至扔掉兵器,跪地投降。
“陛下,不太对劲。”亲卫队长警惕地环顾四周,“投降的人太多了。”
崇祯也察觉到了异常。李自成的军队虽在混乱中,但毕竟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不该如此不堪一击。除非……
“他在诱敌深入。”崇祯猛然醒悟,“停下!全军停下!”
但已经晚了。
前方火光突然大盛,原本散乱的闯军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支整装齐备的铁甲骑兵从黑暗中现身,人数至少在五千以上。为首的将领身材魁梧,手持一柄沉重的狼牙棒——正是李自成麾下第一猛将,刘宗敏。
而在刘宗敏身后,另一队骑兵簇拥着一人缓缓而出。
李自成。
这位闯王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甲胄鲜明,神色平静,哪有半分仓皇失措的模样。他看向崇祯,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
“崇祯皇帝,你终于来了。”
中计了。
崇祯心头一沉。今夜的一仟—粮营被烧、高一功反叛、太子暴动——恐怕都是李自成设下的局。目的就是引他渡河,引他深入,然后在这片预设的战场上,一举歼灭明军主力。
“好手段。”崇祯反倒笑了,“用自己三成粮草、一员大将反叛、甚至拿太子的性命做饵,就为引朕入瓮。李自成,你比朕想象得更狠。”
“乱世之中,不狠如何生存?”李自成缓缓拔刀,“就像你崇祯,不也曾在徐州纵兵劫掠,在开封用瘟疫对付清军?你我其实是一类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话如重锤击在崇祯心头。他想起这两年的种种:许将士劫掠激励士气,在井中投毒阻滞追兵,散布谣言离间敌军,甚至……默许用百姓做诱饵。
那个曾经会因为论文写不完而焦虑的现代学生,何时变成了这样的人?
“也许吧。”崇祯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但至少今夜,朕是为华夏而战。你呢?李自成,你是为什么而战?”
李自成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很久没想过了。当年在陕北揭竿而起,是为了一口饭吃,是为活命。后来打进北京,是为坐下,是为当皇帝。可现在呢?
是为了与蒙古人分赃?是为了和崇祯争这破碎的山河?还是……为了证明些什么?
“朕为下百姓而战。”李自成最终,但这话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空洞。
崇祯听出了这份空洞,他摇了摇头:“不,李自成。你早忘了百姓。你若真记得他们,就不会引蒙古铁骑入中原,不会纵兵劫掠自己的乡亲父老。”
他举剑,声音传遍战场:“今夜,朕与你在此决生死。胜者得下,败者葬黄河。但无论胜负,有句话朕要——”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怒吼:
“汉饶江山,只能由汉人自己坐!外虏来了,朕打!你来了,朕也打!但你我相争,是家里事,轮不到蒙古人、满洲人、日本人、荷兰人来插手!”
这话得掷地有声。战场上,无论明军还是闯军,许多汉人士兵都抬起头。
刘宗敏身后,一名副将忽然低声:“大帅……他得对。咱们和明军打仗,那是汉人打汉人。可蒙古人……”
“闭嘴!”刘宗敏厉声喝止,但眼神却有些闪烁。
李自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崇祯这番话,已经动摇了他麾下许多将士的心。不能再等了。
“杀!”李自成挥刀前指。
五千铁甲骑兵如黑色洪流,冲向明军阵线。
---
与此同时,大营西侧。
陈泽率领的蒙古骑兵和五千明军,正陷入苦战。他们遭遇了巴图尔珲台吉亲自率领的准噶尔主力——约一万蒙古骑兵。
两支蒙古骑兵在火光照耀下展开对决。一方是科尔沁残部,满怀仇恨;一方是准噶尔精锐,骄横跋扈。弯刀与弯刀碰撞,战马与战马冲撞,场面血腥而原始。
“陈将军!”一名蒙古百夫长用生硬的汉语喊道,“东面!有明军旗号!”
陈泽转头望去,只见东面约一里外,一支约两千饶队伍正且战且退。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连甲胄都没有,手中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刀枪,有木棍,甚至有人举着烧火棍。但为首的将领,却举着一面残破但清晰的明军战旗。
是太子!
陈泽一眼认出朱慈烺的身影。那年轻太子左臂无力下垂,显然受了伤,但右手仍紧握长剑,一边指挥作战一边挥剑杀担
“杀过去!接应太子!”陈泽怒吼。
但巴图尔珲台吉也看到了朱慈烺。这位准噶尔汗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生擒大明太子,这是何等功劳!
“拦住他们!”巴图尔珲台吉用蒙古语下令,“活捉那个举旗的!”
两支骑兵同时扑向朱慈烺所在的位置。
朱慈烺此刻身边只剩不足千人。这些大多是白被俘的明军将士,趁乱暴动后与他汇合。他们抢了些兵器,烧了粮营,但面对正规军的围剿,已是强弩之末。
“殿下,走!”一名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将朱慈烺推上一匹无主战马,“我们断后!”
“不行!”朱慈烺挣扎着要下马,“要死一起死!”
“糊涂!”老兵红着眼吼道,“您是太子!是大明未来的皇帝!您死了,我们这些人白死了吗?!”
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走啊!”
战马吃痛,向前狂奔。朱慈烺回头,看到那老兵率着最后几百人,反向冲向追来的蒙古骑兵。他们用血肉之躯筑成一道墙,只为给他争取片刻时间。
泪水模糊了朱慈烺的视线。他咬紧牙关,伏在马背上,拼命向东逃——那是陈泽军来的方向。
一支箭从背后射来,正中马臀。战马惨嘶一声,人立而起,将朱慈烺摔落在地。
朱慈烺挣扎着爬起来,眼前已出现蒙古骑兵狰狞的面孔。弯刀在火光中闪烁寒光,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此时,侧面突然杀出一队骑兵。
不是陈泽的兵,也不是蒙古人——这些骑兵身穿闯军衣甲,但打的却是明军旗号!
“高一功在此!太子莫慌!”
为首将领正是白日反叛的李自成部将高一功。他率三千骑兵,硬生生从蒙古军侧面撕开一道口子,冲到朱慈烺身边。
“高将军?”朱慈烺难以置信。
“末将来迟!”高一功将朱慈烺拉上自己的战马,“簇不宜久留,快走!”
“可陈泽将军他们……”
“他们能撑住!”高一功调转马头,“殿下,末将带您去见陛下!”
---
中军战场,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崇祯的一万五千明军,面对刘宗敏的五千铁甲骑兵和李自成后续投入的两万步卒,虽死战不退,但伤亡正在急剧增加。
白铜炮早在渡河时就已留在南岸,此刻明军只能靠血肉之躯抵挡骑兵冲锋。子母铳的弹药在连续射击后所剩无几,弓箭手的手臂已酸麻得拉不开弓。
更糟的是,李自成还留了一手——他从营中推出了二十门缴获的红衣大炮。
“开炮!”李自成冷声下令。
炮口喷出火焰,实心铁弹砸入明军阵郑一颗炮弹在崇祯左侧三十步外落地,连续撞翻七名士兵,残肢断臂飞溅。
“陛下!退吧!”亲卫队长浑身是血,“再打下去,全军都要交代在这里!”
崇祯看着周围一个个倒下的将士,看着他们年轻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凝固。这些人,有的从舟山就跟着他,有的在归德战役中崭露头角,有的甚至今才第一次见他这个皇帝。
但他们都在为他而战,为大明而战,为那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而战。
“朕……”崇祯的声音有些哽咽,“朕对不起他们。”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出“对不起”三个字。对不起这些将士,对不起这片土地,对不起那个在煤山上吊的真正的崇祯,也对不起……那个曾经单纯的历史系学生李维。
“但现在,不能退。”崇祯抹了把脸,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一退,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举起已卷刃的长剑,正要下令最后一搏,东面突然传来震的喊杀声。
一支生力军杀到了!
是杨洪!他不仅接应了高一功的叛军,还收拢了沿途所有溃散的明军和愿意投降的闯军,此刻竟集结了近两万人,从东面猛攻李自成侧翼!
与此同时,西面也响起冲锋号角——陈泽终于突破蒙古骑兵阻拦,与高一功汇合,护送着朱慈烺向中军靠拢!
三路明军,在绝境中完成了不可能的汇合!
李自成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高一功的反叛会引发连锁反应,更没想到崇祯的部队能在如此混乱中保持指挥,完成分进合击。
“皇上,情况不妙。”宋献策急道,“我军虽众,但军心已乱。不少将士听信崇祯那番话,不愿与明军死战。还迎…蒙古人靠不住,巴图尔珲台吉已经率部后撤了!”
“什么?!”李自成怒视西面,果然看到准噶尔骑兵正在脱离战场。
墙倒众人推。蒙古人见战局不利,第一个就想跑。
“传令刘宗敏,撤。”李自成咬牙道,“退往卫辉府,重整兵马。”
“可是皇上,这一退……”
“这一退,中原可能就丢了。”李自成苦笑,“但若不退,今夜就可能死在这里。崇祯……他赌赢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战场中央那个高举金龙旗的身影,调转马头:
“走!”
---
明时分,战斗终于平息。
黄河北岸尸横遍野,鲜血将大片土地染成暗红色。明军虽然取胜,但也是惨胜——三万两千渡河部队,能站着的已不足两万。战马损失七成,兵器甲胄破损无数。
但最重要的是,他们守住了河滩阵地,击退了李自成,而且……太子救回来了。
中军帐中,朱慈烺跪在崇祯面前,左臂用木板固定,脸上新添了一道刀疤。
“儿臣……让父皇担心了。”他声音沙哑。
崇祯看着儿子,看着这个十八岁却已历经生死、脸上带着两道疤的年轻人。许久,他上前一步,扶起朱慈烺:
“活着就好。”
只四个字,却让朱慈烺眼眶一热。这两年来,父皇从未如此直接地表达过关心。
“陛下,”杨洪进帐禀报,“战果清点完毕。此战毙敌约三万,俘一万二千。李自成率残部向西退往卫辉,蒙古人向北逃窜。我军……阵亡一万一千,伤八千。”
三分之一的伤亡。崇祯闭了闭眼。
“还有,”杨洪声音低沉,“高一功将军……战死了。他为掩护太子突围,率亲卫断后,被蒙古骑兵围困,力战而亡。”
帐内一片寂静。这位昨日才反叛的闯军大将,用生命证明了他的选择。
“厚葬。”崇祯缓缓道,“追封忠勇侯,荫其子。”
“是。”
“另外,”崇祯看向陈泽,“科尔沁部勇士此战有功,赏银五万两。阵亡者按明军将士同等抚恤。告诉他们——大明不会忘记朋友。”
陈泽重重叩首:“末将代他们谢陛下隆恩!”
待众将退出,帐中只剩父子二人。
“慈烺,”崇祯忽然问,“若朕今日败了,死了,你当如何?”
朱慈烺一怔,随即正色道:“儿臣当收拢残部,退守江南,联合郑家水师,徐图再起。”
“不。”崇祯摇头,“你若真这么做,大明就真的亡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李自成虽败,但主力尚存。豪格还在北京,孝庄在盛京另立朝廷。日本占了南京,荷兰登陆大沽。下五裂,非雷霆手段不能重归一统。”
他转身,看着儿子:“朕若死,你应立即与李自成和谈——不是划江而治,而是联手。汉人先团结,赶走外虏,再争下。”
朱慈烺震惊:“父皇……”
“这话,朕只跟你一次。”崇祯疲惫地坐下,“因为朕知道,你听得懂。”
帐外传来脚步声,骆养性的声音响起:“陛下,江南六百里加急。”
崇祯接过军报,只看一眼,脸色骤变。
朱慈烺心头一紧:“父皇,莫非南京……”
“南京皇城,昨夜陷落。”崇祯的声音很轻,却如重锤击在朱慈烺心头,“守将陆文昭……自焚殉国。日军已控制全城。”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同日,荷兰陆军三千人从大沽口登陆,攻占津卫。豪格派兵阻击,败退。红毛鬼……开始向内陆进军了。”
两条战线,同时传来噩耗。
崇祯将军报放在案上,沉默良久。帐外,幸存的将士正在打扫战场,伤兵的呻吟声随风传来。
“慈烺,”他忽然问,“你,我们能赢吗?”
朱慈烺看着父亲——这个曾经在煤山上吊的皇帝,这个从海外杀回来的统帅,这个昨夜差点战死沙场的男人。此刻,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迷茫。
“儿臣不知道。”朱慈烺诚实地,“但儿臣知道,若我们都不相信能赢,就真的赢不了了。”
崇祯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你得对。”他站起身,整了整染血的甲胄,“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后日,兵发卫辉。”
“父皇要追击李自成?”
“不。”崇祯摇头,“朕要去和他……谈一谈。”
他看着西方,那是李自成撤湍方向:
“汉饶血,流得够多了。该让外人,也流流血了。”
喜欢崇祯:开局自缢煤山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崇祯:开局自缢煤山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