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金陵惊雷
崇祯十九年二月十二,南京城外的江面上薄雾弥漫。
三艘伤痕累累的战船在晨雾中缓缓前行,船帆破了好几个洞,甲板上到处是修补的痕迹,但桅杆顶端那面日月旗,却洗得干干净净,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崇祯站在“承号”船头,左臂的伤处用白布层层包裹,隐隐渗出血迹。他望着越来越清晰的南京城墙轮廓——那是他十八年前登基为帝的城市,是他南迁后居住了一年多的都城,如今却插满了清军的绿旗。
“陛下,距离南京还有十里。”了望哨低声禀报,“江面上清军哨船开始增多,但……都在远处观望,不敢靠近。”
不敢靠近是正常的。这三艘船虽然破损,但船首那六门白铜炮的炮口正对着江面,炮手们站在炮位旁,火药桶盖已揭开。更让清军忌惮的是船队散发出的那股气势——那是明知必死却偏要前行的决绝。
“升朕的龙旗。”崇祯下令。
一面绣着金龙的明黄大旗在“承号”主桅升起。这是子仪仗,非御驾亲征不得使用。旗帜展开的瞬间,长江两岸忽然响起惊呼声。
晨雾中,无数百姓涌到江边。他们扶老携幼,站在初春的寒风中,望着江面上那三艘破船,望着那面久违的龙旗,望着船头那个披甲执剑的身影。
“是皇上!是崇祯皇上!”有人嘶声大喊。
“皇上回来了!大明回来了!”老者跪地叩首,涕泪横流。
书生们站在岸边,朝着船队深深作揖。商贩放下担子,农人丢下锄头,孩童指着龙旗问东问西。短短半个时辰,长江两岸已聚集了上万人。
南京城头,守将图海面色铁青。这位正黄旗的满洲将领,看着江面上那三艘船,看着两岸越聚越多的百姓,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将军,开炮吗?”副将心翼翼地问。
“开炮?”图海咬牙,“你看看两岸有多少人?一炮打过去,南京城明就得反!”
他的没错。南京虽是清军重镇,但城中汉民十居其九。这些人表面上顺从,心里却从未真正归附。若此时炮击崇祯船队,等于点燃了火药桶。
“可是将军,就让崇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他在找死!”图海冷笑,“三艘破船,几百残兵,就敢来南京?等豫亲王大军一到,他就是瓮中之鳖!”
话虽如此,图海心里却隐隐不安。崇祯不是傻子,敢这么明目张胆来南京,必有倚仗。他的倚仗是什么?
正疑惑间,江面上忽然传来号角声。
呜——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在长江上回荡。三艘明军战船开始调整阵型,船身横转,炮口对准南京城墙方向。
“他们要开炮?!”城头清军一阵骚动。
但炮口很快又转开了。船队继续逆流而上,在距离南京城墙三里处,竟开始……沿江巡弋。
是的,巡弋。三艘船排成一列,在江面上来回行驶,船上士兵盔甲鲜明,火铳锃亮,完全不像败军之将,倒像是检阅水师的御驾。
更让图海心惊的是,每驶过一段江面,船上就会有人用铁皮喇叭高喊:
“大明崇祯皇帝御驾在此——江南父老,朕回来了!”
“清虏窃据神州,屠戮百姓,人神共愤!凡我汉家儿郎,当奋起抗暴,还我河山!”
“多铎大军已被困于舟山,施琅水师溃于福建,清廷将亡,大明当兴!”
每喊一句,两岸百姓就欢呼一声。到后来,已不是明军在喊,而是两岸万民齐声呼喊:
“大明当兴!大明当兴!大明当兴!”
声浪如潮,震得南京城墙都在微微颤动。
图海脸色煞白。他终于明白崇祯的倚仗是什么了——人心。
这个皇帝,不是来攻城的,是来攻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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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杭州城,浙闽总督府。
多铎刚收到南京急报,气得一脚踹翻了桌案。
“崇祯那老匹夫!他敢!他竟敢!”这位豫亲王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三艘破船就敢到南京耀武扬威?他把本王当什么了?!”
“王爷息怒。”幕僚心翼翼道,“崇祯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他在南京虚张声势,就是想逼您从舟山撤军回防。”
“本王知道!”多铎怒吼,“可本王能怎么办?南京要是乱了,江南就乱了!江南乱了,北京那边……”
他没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多尔衮刚死,北京城内那些王爷贝勒正虎视眈眈。若此时江南再出乱子,他多铎别争权,脑袋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传令下去。”多铎咬牙,“舟山前线留一万人继续围困,其余兵马……随本王回援南京!”
“王爷,那舟山的明军残部……”
“管不了那么多了!”多铎恨声道,“先杀崇祯要紧!只要砍了崇祯的脑袋,舟山那些残兵败将,不足为虑!”
当日下午,两万清军拔营起寨,浩浩荡荡离开杭州,沿运河北上南京。舟山前线,只留下阿济格率领的一万偏师继续围困——而这,正中崇祯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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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金门岛。
朱慈烺站在“镇海号”了望台上,看着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殿下,陛下真的去南京了?”王铁锤又惊又喜。
“千真万确。”朱慈烺将密信递给众人传阅,“父皇率三艘战船,兵临南京城下,两岸百姓箪食壶浆,欢声震。多铎已被迫从舟山撤军,正回援南京。”
“好!太好了!”郑鸿逵拍案而起,“多铎一走,舟山之围自解。施琅又北上舟山,福建就空虚了!殿下,咱们的机会来了!”
朱慈烺点头,走到海图前:“郑将军,你率本部水师,三日内拿下厦门、漳州。黄梧将军,你率陆师攻泉州、莆田。记住,不要贪多,拿下四城即可,但要守住。”
“那福州呢?”黄梧问。
“福州是省城,清军守备最强,不必强攻。”朱慈烺眼中闪过锐光,“咱们围而不打,做出要攻的架势,逼清军从广东、江西调兵来援。等援军一到……”
他手指点在武夷山位置:“咱们就撤进山里,跟他们在山里周旋。福建多山,清军骑兵施展不开,正是咱们的用武之地。”
“妙计!”郑鸿逵赞道,“把清军拖在福建,给陛下在江南争取时间!”
正商议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殿下!台湾急报!”传令兵冲进来,满脸是汗,“郑成功将军……放弃热兰遮城了!”
“什么?!”众人大惊。
朱慈烺急忙接过军报。信是郑成功亲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撤退途中仓促写成:
“臣郑成功顿首:荷兰人增兵至五千,战舰四十,热兰遮城不可守。臣决意弃城,率台湾军民三万渡海赴闽。然行至澎湖,遭荷兰舰队拦截。血战两日,击沉敌舰七艘,然臣部亦损失惨重。现暂退澎湖休整,待机再渡。台湾……恐将不保。臣罪该万死,唯愿赴闽后,能助太子殿下光复八闽,戴罪立功。”
信末还有一行字:“家父芝龙,已于正月二十七抵台,现与臣共守澎湖。”
朱慈烺放下信,心中五味杂陈。台湾丢了,但郑成功保住了三万军民。郑芝龙也到了台湾,父子并肩作战——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传令!”他霍然起身,“郑鸿逵将军,你即刻率水师主力南下,接应郑成功部渡海!记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们接回来!”
“那福建的战事……”
“我来。”十七岁的太子目光坚定,“福建有黄梧将军相助,有三千精兵,足矣。但郑成功那三万军民,是大明的火种,不能丢!”
郑鸿逵深深一躬:“臣……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当夜,二十艘战船驶离金门,星夜南下澎湖。
而朱慈烺,则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独立指挥的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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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南京城外。
崇祯的船队已在长江上巡弋了三日。这三日,南京城内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白,清军紧闭城门,严禁百姓出入。但到了夜里,总有百姓偷偷划着船,靠近明军船队,送来米粮、蔬菜,甚至……情报。
“皇上,这是城内义士送来的南京布防图。”一个老渔夫跪在“承号”甲板上,献上一卷油布包裹的图纸,“清军在城中有兵八千,但其中大半是绿营,满洲兵只有一千五。粮仓在城东,军械库在城西,火药库在城南鸡鸣寺下……”
崇祯展开图纸,上面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哨兵换岗时间都樱
“老人家请起。”他扶起老渔夫,“城中义士……有多少人?”
“不下三千!”老渔夫眼中含泪,“都是崇祯十七年南京陷落时,不愿降清的忠义之士。这些年我们暗中联络,就等着王师回来啊!”
三千人。崇祯心中一动。若有三千内应,南京……或许真能打?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南京城墙高大坚固,清军守备森严,就算有内应,以他这三艘船几百人,也不可能攻下。更何况,多铎的大军正在赶来。
“告诉城中义士,”崇祯郑重道,“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时机成熟,朕会发信号给他们。”
“什么时机?”
崇祯望向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等清廷……内乱之时。”
老渔夫似懂非懂,但仍是重重叩首:“草民明白!草民这就回去传话!”
送走老渔夫,潘云鹤拄着拐杖走来,低声道:“陛下,探子回报,多铎大军已到镇江,明日就能抵南京。咱们……该走了。”
“是该走了。”崇祯望着南京城墙,“但在走之前,朕要给多铎……留份大礼。”
当夜,三更。
南京城头,守军忽然发现江面上明军船队有异动。三艘船开始降帆,船身转向,像是要顺流而下。
“明军要跑!”了望哨急报。
图海匆忙登上城楼,只见江面上,三艘明军战船已调整好方向,正借着东南风和江水,缓缓向下游漂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图海冷笑,“传令水师,出港拦截!务必将崇祯擒杀!”
南京水师二十艘战船倾巢而出,直扑明军船队。但奇怪的是,明军船队不躲不避,反而……迎面驶来。
距离百丈时,明军船队忽然调转船头,横向江面。
“开炮!”崇祯下令。
六门白铜炮同时怒吼,但不是实心弹,也不是开花弹,而是……传单。
是的,传单。特制的油纸传单在火药推动下,如雪片般洒向南京城和江面。传单上用大字写着:
“告江南父老书:朕今率师归来,暂退以待时。然清虏残暴,必谴之。凡我大明子民,当忍辱负重,蓄力待发。三月十五,月圆之夜,朕当再临金陵,与众卿共饮长江水,同祭大明魂!”
传单飘满江面,飘向南京城。许多传单被风送入城内,落在街头巷尾。
而明军船队,在发完传单后,迅速顺流而下,消失在夜色郑
图海的水师追了三十里,愣是没追上——明军船轻,又顺风顺水,清军大船根本追不上。
更让图海心惊的是,第二清晨,南京城内几乎所有街巷,都出现了那份传单。百姓们偷偷传阅,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皇上还要回来!
这个消息,像野火般在南京城蔓延,也在整个江南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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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多铎大军抵达南京。
看着满城的传单,听着百姓私下的议论,这位豫亲王气得浑身发抖。
“查!给本王查!谁再敢传这些逆文,格杀勿论!”
但杀得完吗?南京城几十万百姓,人人心里都藏着那份传单,都记着那个日期——三月十五。
而此刻的崇祯,已率船队驶入长江的一条支流,隐藏在一片芦苇荡郑
“陛下,接下来我们去哪?”潘云鹤问。
崇祯摊开江南地图,手指点在一个位置:“这里。”
众人看去——那是太湖。
“太湖水域广阔,岛屿众多,易于藏兵。更重要的是……”崇祯眼中闪过精光,“太湖周边,是江南最富庶之地,也是清廷漕阅命脉。”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北京:“多铎现在一定气疯了,会全力搜捕我们。我们就跟他捉迷藏,在江南水网中周旋。拖得越久,北京那边……就越乱。”
正如崇祯所料,此刻的北京城,确实乱了。
紫禁城,乾清宫。
十三岁的顺治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王爷贝勒,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皇上,多尔衮已死,当重议摄政人选。”郑亲王济尔哈朗率先开口,“臣以为,当由皇上亲政,诸王辅政。”
“臣附议。”肃亲王豪格立刻跟上。他是皇太极长子,早就对摄政之位虎视眈眈。
多罗郡王阿济格——多铎的兄长——却冷笑:“皇上年幼,如何亲政?依本王看,当由豫亲王多铎继任摄政,统摄朝政。”
“多铎在江南剿匪不力,有何资格摄政?”豪格反唇相讥。
“你!”
“够了。”顺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缓缓走下丹陛。他走到阿济格面前,看着这位战功赫赫的叔叔,忽然问:
“阿济格,朕问你:若朕现在下旨,召多铎回京,他会听吗?”
阿济格一愣:“这……豫亲王在江南剿灭明军余孽,军务繁忙……”
“那就是不会听。”顺治转身,又走到豪格面前,“肃亲王,若朕让你去江南接替多铎,你能剿灭崇祯吗?”
豪格脸色一变:“臣……臣愿为皇上分忧,但江南局势复杂……”
“那就是不能。”顺治走回龙椅,坐下,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一个要争摄政,一个要保摄政,可有人真正想过——大清的江山,还稳吗?”
他拿起一份奏折:“江南传回急报,崇祯率三艘破船,在南京城外巡弋三日,万民欢呼。福建明军反攻,连克四城。台湾郑成功虽败,却率三万军民渡海,即将与福建明军会师。”
“而你们——”顺治的声音陡然转冷,“还在争权夺利!还在勾心斗角!你们以为,崇祯是李自成吗?是张献忠吗?他是大明的皇帝!他在海外经营两年,有战船,有新炮,有死士!你们再这么争下去,大清……就要亡在你们手里!”
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王爷贝勒都低着头,不敢看这个十三岁的少年。
“传朕旨意。”顺治缓缓道,“即日起,朕亲政。撤销摄政王制,设议政王大臣会议,由济尔哈朗、豪格、阿济格……及多铎,共同议政。”
“召多铎回京述职,江南军务暂由图海代理。告诉他——三月之内,若不能剿灭崇祯,提头来见。”
“再传旨下:凡擒杀崇祯者,封亲王,赏万金。凡归顺大清明军将士,既往不咎,量才录用。”
一道道旨意颁下,乾清宫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沉默七年的皇帝,终于露出了獠牙。
而此刻的江南,崇祯站在船头,望着北方,仿佛看到了北京城内的那场权力更迭。
“要变了。”他喃喃道。
潘云鹤不解:“陛下是……”
“清廷要内乱了。”崇祯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多尔衮一死,多铎、济尔哈朗、豪格……还有那个皇帝,谁能服谁?等他们斗起来,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转身下令:“传令全军,好好休整。三月十五之前,咱们就在太湖里,跟他们捉迷藏。”
“那三月十五之后呢?”
崇祯望向南京方向,眼中燃烧着火焰: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咱们回南京——不是去攻城,是去告诉江南百姓,也告诉清廷。”
“大明,要回来了。”
芦苇荡中,三艘战船悄然隐入深处。而江南大地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16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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