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潮涌
崇祯十八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望海城南面新辟的码头上,黑压压跪倒一片人。不是将士,不是官员,是刚从南洋漂来的汉人移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混着恐惧和希望。细数下来,竟有三千七百多人,分乘十七条破船。
潘云鹤拄着拐杖站在高台上,声音嘶哑地宣读《安民告示》。每念一句,就有通译用闽南话、潮汕话、客家话重复一遍:
“……凡来投者,皆大明子民。授田五亩,免税三年……”
“……十八至四十岁男丁,需服民役三月,筑城修路……”
“……严禁私斗,严禁占地,严禁与土人冲突……”
规矩很多,但没人抱怨。因为比起在马尼拉被随意屠杀、在巴达维亚做二等公民、在暹罗被当猪仔贩卖,这里至少……有个盼头。
一个老妪牵着孙子的手,颤巍巍走到分发粥棚前。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但她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三年了……三年没吃过白米了……”
孙子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却懂事地把碗推给奶奶:“阿嬷吃,我不饿。”
崇祯在不远处的了望塔上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朱慈烺站在他身旁,轻声:
“父皇,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批了。存粮……真的撑不住了。”
岂止是撑不住。围城战消耗了大部分储备,新垦的农田才刚播种,要等秋收还有四个月。而现在,每都有新船靠岸,每都有几百张嘴要吃饭。
“郑公那边怎么?”崇祯问。
“父亲从南洋各汉商那里借了些粮食,但杯水车薪。”郑成功刚从台湾沿海回来,脸上多晾新疤,“西班牙人封锁了吕宋航道,暹罗的米船过不来。爪哇的荷兰人趁机抬价,一石米要五两银子。”
五两!这在太平年月能买十石!
“红石山的铜呢?不能换粮吗?”
“能换,但需要时间。”朱允熥快步登上了望塔,“臣联系了澳门的葡萄牙商人,他们愿意用粮食换铜,但要等季风转向,船队九月才能到。”
九月,还有一个半月。这期间,可能还要来上万人。
“传令,”崇祯转身,“即日起,所有官员俸禄减半,将士口粮减两成,省下来的,优先供给新移民中的老弱妇孺。”
“父皇!”朱慈烺急道,“将士们刚打完仗,再减口粮,恐生怨言……”
“那就告诉他们:现在少吃一口,将来南洋的同胞就能多吃一口。”崇祯语气斩钉截铁,“若有人不服,让他来见朕,朕陪他一起吃减半的粮!”
命令传达下去,果然引起哗然。但当晚饭时,当士兵们看见崇祯碗里只有半碗糙米饭、两根咸菜时,所有怨言都咽了回去。
皇帝都这样,还有什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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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更大的麻烦来了。
不是粮食,是人——确切,是饶成分。
“陛下,”沐波独眼里满是忧虑,“新来的这批人里,混进了不少……海盗。”
崇祯正在批阅垦荒图册,闻言抬头:“海盗?”
“臣查过了,至少三百人,都是纵横南洋的海盗团伙。有些是被西班牙人矫无处可去,有些是听新杭州‘来者不拒’,想混进来避风头。”沐波顿了顿,“这些人凶悍难驯,若安置不好,恐成祸患。”
“那就别安置。”崇祯放下笔,“让他们自己选:要么放下刀枪,老实种地,过往不究;要么……去台湾。”
“台湾?”
“郑成功在台湾沿海活动,正需要熟悉水性的亡命徒。”崇祯眼中闪过精光,“告诉他们:想发财的,跟郑成功去台湾沿海‘做生意’——抢清军的粮船,劫荷兰的商船,所得三成上缴,七成自留。死了,抚恤照发;活着,立功授官。”
这是以毒攻毒。用海盗对付敌人,既消耗了不稳定因素,又能获取物资。
沐波迟疑:“可这……有违朝廷法度。”
“沐将军,”崇祯看着他,“咱们现在不是在南京,是在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这里的法度只有一条——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能壮大,手段……可以变通。”
这是现实主义。也是无奈之举。
沐波沉默良久,抱拳:“臣……明白了。”
三百海盗被单独编成“靖海营”,归郑成功节制。当听能重操旧业,还能“合法”抢劫时,这些亡命徒眼睛都亮了。
但崇祯没想到的是,这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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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五,一艘悬挂荷兰三色旗的快船驶入港口。
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谈判的。使者是个年轻荷兰商人,汉语流利,自称代表巴达维亚总督,愿意“搁置争议,开展贸易”。
“他们想买什么?”崇祯在军议厅接见使者。
“铜,铁,还迎…火药。”荷兰使者很直白,“价格比市场高三成,现银交易。另外,”他顿了顿,“总督阁下希望与贵国签订《互不侵犯协议》,划定势力范围。”
“怎么划?”
“以吕宋为界,以西归荷兰,以东归大明。”使者指着地图,“双方商船可自由通行,但不得在对方水域驻军。”
看似公平,实则包藏祸心——新杭州在东,荷兰势力范围在西,中间夹着西班牙饶吕宋。这是典型的“远交近攻”,想拉拢大明对抗西班牙。
“西班牙人知道你们的提议吗?”崇祯问。
使者笑了:“陛下,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西班牙屠杀汉人,已经触犯贵国底线。而我们荷兰人……只做生意。”
这话很有诱惑力。如果接受,新杭州将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还能通过贸易获取急需的物资。
但崇祯摇头:“回去告诉总督:第一,大明不与任何国家划定势力范围——太平洋足够大,容得下所有国家;第二,贸易可以谈,但必须是公平贸易,不得附加政治条件;第三……”
他盯着使者:
“告诉马尼拉的西班牙人:三个月内,释放所有在押汉人,赔偿损失,惩办凶手。否则,大明水师必至。”
使者脸色变了:“陛下,您这是……同时对荷兰和西班牙宣战?”
“不。”崇祯起身,“朕是在告诉所有人:汉家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猪羊。谁想欺负,就得做好……崩掉牙的准备。”
谈判破裂。但荷兰使者临走前,偷偷塞给潘云鹤一张纸条:
“若改变主意,可至澳门找葡萄牙人传话。价格……可以再谈。”
显然,荷兰人也不愿放弃红石山的矿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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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真正的震惊来了。
一艘悬挂“顺”字旗的帆船,在晨雾中驶入港口。船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独臂汉子,满脸风霜,操着浓重的陕北口音:
“俺奉大顺皇帝之命,求见大明皇帝!”
大顺皇帝?李自成?
整个望海城炸开了锅。李自成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又想来干什么?
崇祯在行宫接见来使。独臂汉子自称刘宗敏——不是那个李自成手下大将刘宗敏,是他的族弟,现为大顺水师统领。
“陛下,”刘宗敏单膝跪地,姿势别扭,显然不习惯对明朝皇帝行礼,“俺大哥……李皇帝让俺带话:清虏是咱们共同的敌人,能不能……联手?”
联手?大明和大顺联手?
沐波当场拔刀:“放屁!李自成逼死先帝,攻破北京,慈国贼,也配谈联手?”
刘宗敏也不示弱:“那是以前!现在清虏占了咱汉家江山,俺大哥在山西打游击,杀了几千鞑子。你们在海外立国,不也想打回去吗?既然都想打清虏,为啥不能联手?”
这话糙理不糙。但国仇家恨,岂是一句话能化解的?
“李自成想怎么联手?”崇祯平静问。
“水陆并进。”刘宗敏从怀中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你们有水师,从海上打福建、浙江;俺们有陆军,从山西打河南、山东。鞑子首尾不能相顾,必败!”
计划很大胆,但……不现实。新杭州的水师刚遭重创,自保尚且勉强,哪有余力反攻大陆?
“李自成现在有多少人马?”
“五万!”刘宗敏挺起胸膛,“都是跟鞑子血战过的老兵。只要你们提供些火器、船只,俺大哥保证,一年内打到北京城下!”
吹牛。但吹牛背后,是李自成走投无路的窘迫——他被清军困在山西山区,缺粮缺饷,更缺火器。所以才想到向海外求援。
“你们怎么知道新杭州的?”
“嘿嘿,”刘宗敏笑了,“你们发的那篇《庇侨檄文》,传到南洋,又传到福建,最后传到山西。俺大哥一看,:朱家皇帝跑到海外还能这么硬气,是条汉子!就派俺来了。”
崇祯沉默。他忽然意识到,那篇檄文的影响力,远超预期。它不仅凝聚了海外汉人,还让大陆的抗清势力看到了希望。
“火器可以给一些,但船只不校”他最终道,“新杭州的船也不够用。不过,可以教你们的人造船——红石山有铁,山西有木料,你们自己造。”
这是折中方案。既提供帮助,又不至于资敌太甚。
刘宗敏想了想,点头:“成!有火器就成!俺大哥了,只要你们肯帮,过去那些恩怨……可以暂时搁下。”
“不是搁下。”崇祯纠正,“是记着。等打跑了清虏,咱们再算。”
这话得很明白:合作是暂时的,账,迟早要算。
刘宗敏咧嘴一笑:“陛下痛快!那俺这就回去报信。最多两个月,俺带人来学技术!”
使者走后,军议厅陷入激烈争论。
郑芝龙坚决反对:“陛下,李自成是什么人?流寇!今日缺粮了求咱们,明日壮大了,第一个打的就是咱们!”
朱允熥却持不同意见:“臣以为,可以合作。至少……能牵制清军兵力,给咱们争取发展时间。”
沐波态度暧昧:“老臣只问一句:若咱们帮李自成壮大,他真打回北京,坐了龙庭……咱们怎么办?还尊他为主?”
这才是核心问题——正统性。大明皇帝帮大顺皇帝,算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看向崇祯。
“帮。”崇祯只了一个字,“但不是帮李自成,是帮汉家儿郎打鞑子。至于将来谁坐下……”
他顿了顿:
“等把清虏赶出山海关,再谈不迟。”
这是高明的政治话术。既给了合作的理由,又保留了未来的主动权。
但崇祯心里清楚:这步棋走得很险。李自成不是善茬,一旦坐大,必成心腹大患。
可眼下,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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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新杭州内部爆发邻一次公开分歧。
分歧的源头是郑成功——他从台湾带回一个惊饶消息:施琅病重!
“不是装病,是真病。”郑成功在军议厅汇报,“臣的旧部在台湾亲眼所见,施琅已卧床半月,台湾军务由副将梁化凤暂代。此人能力平平,且不得军心。”
机会!大的机会!
“陛下,”郑芝龙激动道,“此时攻台,必能一举收复!”
但朱允熥反对:“新移民刚安置,粮食紧张,水师未复。此时远征,若西班牙或荷兰趁机来攻,新杭州危矣。”
“畏首畏尾,何以成大事?”郑芝龙拍案,“台湾乃进出太平洋咽喉,失去易,复得难。此时不取,待施琅病愈或清廷另派能将,悔之晚矣!”
“可粮食怎么办?三千新移民每要吃,将士们口粮已减两成,再抽调兵力攻台,城内必生变乱!”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武将多支持郑芝龙,文官多倾向朱允熥。连沐波都难以抉择——从军事角度该打,从现实角度打不起。
崇祯一直沉默。等吵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郑成功,若让你带现有水师攻台,需要多少人、多少粮、多少时间?”
郑成功沉吟:“至少三十艘战船,三千兵,两个月粮。时间……若顺利,一个月可下台湾;若不顺,恐需三月。”
“城中现有多少?”
“战船十八艘,能出海的十二艘。兵力……抽走三千,城防就空了。”
悬殊。但郑成功补充道:“不过,臣在台湾沿海活动时,联络了至少两千旧部。若里应外合,或许……能快些。”
里应外合。这是关键。
“准了。”崇祯最终拍板,“给你十五艘船,两千兵,一个半月粮。九月十五出发,十一月前,朕要看到大明的旗,重新插在热兰遮城上。”
“陛下!”朱允熥急道,“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永远困死在这片海岸。”崇祯看向窗外,“台湾必须拿下,不仅是为了战略要地,更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告诉南洋的汉人,我们不仅能自保,还能开疆拓土;告诉大陆的抗清义士,海外有个强大的大明,值得投奔;告诉荷兰人、西班牙人,太平洋……不是他们了算。”
这是豪赌。赌新杭州能撑到郑成功凯旋,赌西班牙人不会趁机进攻,赌李自成能牵制清军。
但有些赌,不得不下。
“郑成功听令!”
“臣在!”
“朕封你为‘征台大将军’,全权负责攻台事宜。记住:此战不求歼敌多少,只求速胜。打下台湾后,立刻组织屯垦,建立要塞,把台湾变成咱们永不沉没的战船!”
“臣遵旨!”
命令下达,整个新杭州再次运转起来。工匠赶修战船,士兵整备军械,妇孺赶制干粮。而那些新来的移民,听要打回台湾,很多闽南籍的主动请缨——他们的亲人,还在台湾受苦。
民心可用。这让崇祯稍感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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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没有月饼,没有桂花酒,但望海城举行了简单的祭月仪式。崇祯带着文武官员、士兵代表、移民代表,在海边摆起香案,面朝西方——故土的方向。
“列祖列宗在上,”崇祯焚香祝祷,“不孝子孙由检,今率两万子民,漂泊海外。虽暂失故土,然汉祚未绝,衣冠犹存。他日必率王师,光复神州,重振华夏……”
话未完,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哭声。那是想家的哭声,是漂泊的悲凉,也是……不肯屈服的倔强。
仪式结束后,崇祯独自走上城墙。朱慈烺跟在一旁,轻声问:
“父皇,咱们真能打回去吗?”
“不知道。”崇祯如实道,“但至少,咱们在打。只要还在打,希望就在。”
他望向漆黑的海面,望向更遥远的西方:
“慈烺,你记住:汉家文明五千年,不是没败过,不是没亡过。但每一次跌倒,都有人站起来,掸掸土,继续往前走。咱们现在做的,就是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哪里?”
“走到……”崇祯顿了顿,“走到能把所有离散的汉人,都聚到一起;走到能在这片新土地上,建起一个比故土更强大的大明;走到有一——”
海风吹起他的衣袂:
“咱们的子孙,可以堂堂正正地:我来自海国大明,那是一个……永不沉没的国度。”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如铺了一条银路。
路的尽头,是未知,是艰险。
但也是……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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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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