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巢湖迷雾
八月廿四,淮扬营开拔第三日。
船队驶入巢湖水域时,朱慈烺站在船头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八百里巢湖”。烟波浩渺,水一色,本该是鱼米之乡的盛景,此刻却透着肃杀——湖面上零星漂着破船的残骸,岸边村庄大多人去屋空,只有乌鸦立在焦黑的房梁上聒噪。
“张献忠的先锋已经过了庐州。”曾化龙摊开地图,手指在巢湖西岸的柘皋镇位置点零,“昨日有渔民报信,看见打着‘大西’旗号的船队往东去了,约莫五六百人。”
崇祯裹着披风从舱内走出,肋伤让他行动仍显僵硬,但眼神已恢复锐利:“五六百人……是探路的。张献忠的主力应该还在武昌一带整顿。我们有多少船?”
“福船九艘,漕船十二艘,民船三十余艘,总计五十三艘。”曾化龙顿了顿,“但能作战的……只有登州水师那九艘福船。”
“够了。”崇祯看向湖面,“在湖心洲设伏。张献忠的人多是川兵,不习水战。用火攻。”
“可湖心洲距离柘皋镇有四十里水路,他们若不来……”
“他们会来的。”崇祯指向西岸隐约可见的炊烟,“派两条快船过去,挂上‘左’字旗,装作左良玉的溃兵。张献忠的人正在沿途收编溃军,一定会追。”
朱慈烺眼睛一亮:“父皇要引蛇出洞?”
“不止。”崇祯转身看向儿子,“慈烺,这次伏击你指挥。”
少年愣住:“儿臣?”
“淮扬营现在有七千人,但真正上过阵、见过血的不足两千。这一仗不大,正好给你练手。”崇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曾巡抚会辅佐你,但决策权在你。打输了,朕不怪你;打赢了,淮扬营就真正是你的了。”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儿臣……领旨!”
曾化龙欲言又止,被崇祯用眼神止住。待太子去准备后,老将才低声道:“陛下,太子毕竟年少,万一……”
“没有万一。”崇祯望向湖面,声音很轻,“曾将军,你可知朕十六岁时在做什么?”
曾化龙摇头。
“朕十六岁登基,第一道旨意是诛魏忠贤。”崇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穿越者才懂的苦涩,“那时满朝文武都当朕是孩子,结果呢?魏忠贤死了,殉散了,可大明……也没好起来。”
他顿了顿:“乱世不等人。他十六岁,该担十六岁的担子。朕像他这么大时,已经要担整个下的担子了。”
曾化龙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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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南京,紫禁城武英殿。
吴三桂坐在原本属于崇祯的龙椅上,手指摩挲着扶手上那条细微的裂痕——那是两年前李自成破城时留下的。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还在山海关,听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心里竟有一丝……解脱。
“王爷,钱谦益求见。”吴国贵入内禀报。
“让他进来。”
钱谦益低着头走进大殿,官袍穿得一丝不苟,但袖口在微微发抖。这个江南文坛领袖、东林党魁,如今在吴三桂面前像个初见老师的蒙童。
“牧斋先生不必多礼。”吴三桂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谢王爷。”钱谦益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缘,斟酌着开口,“王爷收复南京,江南士绅无不欢欣鼓舞。只是……施琅虽逃,其旧部仍在镇江、芜湖一带,约有两万余众。还有郑芝龙那边……”
“施琅旧部已派人招抚,三日内必有结果。”吴三桂打断,“至于郑芝龙,他儿子郑森跟着崇祯,他自己跟荷兰人勾连,暂时不会动。先生今日来,是为‘分田’之事吧?”
钱谦益额头冒汗:“正是……王爷,崇祯在淮北搞的那套‘授田予兵’,已在江南传开。不少佃户蠢蠢欲动,甚至有些卫所军余丁也在闹。长此以往,恐怕……”
“恐怕动摇士绅根本?”吴三桂笑了,笑得钱谦益心里发毛,“牧斋先生,你觉得本王该怎么做?学崇祯那样分田,得罪你们这些读书人?还是学多尔衮那样加征,逼百姓造反?”
“老臣不敢……”
“你不敢,但心里是这么想的。”吴三桂起身,走到殿中的巨幅《江南鱼米图》前,“先生,你这江南最值钱的是什么?”
钱谦益迟疑:“是……是稻米桑麻?”
“是人。”吴三桂转身,“是种稻米的人,织丝绸的人,跑船经商的人。士绅掌控田亩,控制市舶,垄断盐铁,可这些人——”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才是真正让江南富庶的根基。”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不分你们的田。”吴三桂坐回龙椅,语气放缓,“但你们也得吐点东西出来。减租三成,减赋两成,开江南贡院,准许商贾子弟参考。另外,各家出钱出粮,助本王练十万新军。”
钱谦益脸色发白。减租减赋还好,可让商贾子弟科举……这简直是要挖士绅的根!
“王爷,此事关乎国体……”
“国体?”吴三桂冷笑,“牧斋先生,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两个月前还坐着顺治。再往前,是崇祯。再往前,是弘光。国体?这年头,刀把子才是国体。”
他走到钱谦益面前,俯身低语:“先生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比起被崇祯分田,被多尔衮屠城,跟着本王……至少还能保住祖宗祠堂,不是吗?”
钱谦益浑身一颤,深深低下头:“老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吴三桂直起身,“三日后,本王要在紫金山祭,宣告‘驱除鞑虏,匡扶明室’。江南所有府县官员、世家家主,都要到场。先生去安排吧。”
钱谦益踉跄退下。
吴国贵这才上前:“王爷,真要减租减赋?那些士绅不会真心配合的。”
“他们当然不会。”吴三桂重新摊开地图,目光落在长江上游的安庆位置,“所以本王需要一场大胜——一场能让江南百姓归心,也能让士绅闭嘴的大胜。”
“打谁?”
“张献忠。”吴三桂手指点在安庆,“崇祯要去安庆,张献忠也要去安庆。等他们两败俱伤,本王再出手。到时候,既能得‘援救友军’的美名,又能收渔翁之利。”
“可多尔衮那边……”
“多尔衮现在自顾不暇。”吴三桂眼中闪过精光,“多铎败退,蒙古诸部要价太高,绿营新兵还没练成。至少三个月内,他无力南顾。这三个月,就是本王的时机。”
殿外传来钟声,是报时的钟。
吴三桂望向北方,那里是北京的方向:“崇祯啊崇祯,你教了本王一件事——这下,谁抓住民心,谁才能笑到最后。现在……该学生超过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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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湖,酉时末。
朱慈烺趴在湖心洲的芦苇丛里,嘴里咬着根草茎,眼睛死死盯着西面的水道。他身边趴着两百名挑选出来的铳手,每人配发了最新式的燧发铳——这是从崇明岛火器局运来的第一批成品,射程比鸟铳远了近一倍。
“殿下,来了。”老邢压低声音。
湖面上,六条挂着“左”字旗的快船正仓皇东逃,后面追着二十余艘大船只,船头飘扬的正是“大西”旗。追兵显然很兴奋,队形散乱,有些船甚至为了抢功冲到了前面。
“再等等。”朱慈烺手心全是汗,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等一半进入伏击圈。”
船只越来越近。能看见追兵船头站着的士兵,大多穿着杂色号衣,手持刀矛,典型的流寇装扮。领头那艘船上,一个络腮胡将领正挥刀吼叫,显然在催促加速。
“放信号!”朱慈烺低喝。
一支响箭冲而起。
几乎同时,埋伏在湖心洲两侧的九艘福船同时升起船帆,从芦苇荡中冲出。船头架着的改良火炮率先开火——不是实心弹,是霰弹,专打人员密集的甲板。
“轰轰轰——”
第一轮齐射就覆盖了追兵船队的前半段。木屑夹杂着血肉横飞,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水声。
“转向!转向!”络腮胡将领嘶吼。
但晚了。
埋伏在芦苇丛中的两百杆燧发铳同时开火。铅弹如暴雨般泼向敌船,虽然准头欠佳,但密集的弹幕足以让甲板上的人抬不起头。
更致命的是火船——三艘装满干柴鱼油的船顺风漂向敌阵,船头站着死士,点燃引线后跳入湖郑
“轰!轰轰!”
连环爆炸。两艘大西军的船只被直接炸沉,其余船只惊慌失措地试图转向,却在狭窄水道里撞成一团。
“全军出击!”朱慈烺拔出佩剑,第一个跳上接应的船。
两百铳手紧随其后,登船接舷。短兵相接的肉搏战在摇晃的甲板上展开。大西军虽然凶悍,但被突袭打懵了,加上不习水战,很快落入下风。
朱慈烺亲手砍翻一个扑向自己的敌兵,温热的血溅在脸上,他手抖了一下,但没停。船舱里传来妇孺的哭喊——这些船上居然还载着抢来的百姓。
“留活口!救百姓!”他嘶声下令。
战斗在一炷香后结束。二十三条敌船,击沉五艘,俘获十八艘,毙敌三百余,俘虏两百。淮扬营仅伤亡三十七人。
当朱慈烺押着俘虏的络腮胡将领回到福船时,崇祯已经站在船头等他了。
“做得好。”皇帝只三个字,但眼中满是赞许。
“父皇,这些百姓……”朱慈烺指向那些被救出的妇孺,约莫百余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惊恐。
“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跟着去安庆。愿意的,编入后勤;想回家的,发粮遣散。”崇祯看向俘虏,“这个人,审出什么了?”
络腮胡将领被按着跪在甲板上,却梗着脖子:“要杀便杀!大西王会替俺报仇!”
“大西王?”崇祯走到他面前,“张献忠到哪了?”
“哼!”
崇祯也不生气,对老邢使了个眼色。老邢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俘虏伤口上。不过数息,那将领就脸色发青,浑身抽搐——那是用河豚毒素提纯的审讯药,剂量控制得好不会死人,但痛苦足以摧毁意志。
“我!我!”将领终于崩溃,“大西王……已到九江!先锋是艾能奇将军,有五万人!俺们是探路的,要占巢湖做水寨!”
九江到安庆,顺流而下只需三日。
崇祯脸色微变:“张献忠本人呢?”
“还在武昌……但快了,秋收完就东进!”
“东进目标?”
“南京!”将领嘶声道,“大西王,崇祯在江北,吴三桂在江南,正好一锅端!”
甲板上死寂。
朱慈烺看向父皇。崇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胃口。就怕……噎着。”
他转身下令:“船队全速前进,明日必须赶到安庆。还营—”
皇帝看向儿子,眼中燃起某种朱慈烺从未见过的火焰:
“慈烺,这一仗,咱们父子可能要打一场大的了。”
夕阳西下,将巢湖染成一片血红。
而在更远的西方,九江城的城头上,“大西”王旗正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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