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棋局新篇
兴武元年八月初一,崇明岛东滩的晨雾中驶来三艘悬挂郑家旗号的福船。船未靠岸,先放响炮三声——不是攻击,是礼仪。
李维站在滩头,看着船上下来的一行人。为首的是郑鸿逵,郑芝龙胞弟,身后跟着八个壮汉抬着四口朱漆木箱。再后面,是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正是叛逃的郑森,以及被俘的陈阿大。
“罪臣郑鸿逵,叩见陛下!”郑鸿逵上岸便跪,额头抵在湿冷的沙地上,“臣奉家兄镇海王之命,特来请罪,并献薄礼,以求……重修旧好。”
木箱打开。第一箱是白花花的银锭,第二箱是黄澄澄的铜钱,第三箱是晒干的海参、鱼翅等海货,第四箱……是崭新的燧发铳五十杆,旁边整整齐齐码着火药桶。
“白银五万两,铜钱二十万贯,海货百担,新式火铳五十杆,火药千斤。”郑鸿逵伏地道,“家兄,此前种种,皆因局势所迫。今愿与陛下联手抗清,只求事成之后,许郑家永镇闽粤台澎,为大明治下藩属。”
李维没看那些财物,目光落在郑森身上。这个年轻人被反绑双手,口中塞着布团,但眼神清明,直直看着他,微微摇头。
再看陈阿大,断腕处草草包扎,脸色惨白,却努力挺直脊梁。
“郑将军请起。”李维虚扶一把,“令兄好意,朕心领了。但这两人……”他顿了顿,“是朕的臣子,不是礼物。”
郑鸿逵一愣:“陛下,郑森这逆子背叛家兄,按家法当沉海。陈阿大是太湖匪首,伤我郑家将士数十……”
“郑森是朝廷新任命的福建水师参将。”李维打断,“陈阿大是太湖义军统领,有守土之功。他们若有罪,也该由朝廷审,由朕判,轮不到私刑。”
这话得斩钉截铁。滩头众将,连金声桓在内,都挺直了腰杆。
郑鸿逵脸色变了变,强笑道:“是,是臣失言。那陛下的意思是……”
“礼,朕收了。”李维指向那些箱子,“正好充作军饷。人,朕也要——郑森、陈阿大,即刻释放。至于联手抗清……”他看向郑鸿逵,“可以谈,但有三条底线。”
“陛下请讲。”
“第一,郑家水师需听朝廷调遣,战时由朕指派将领统领。”
“第二,所有战利品,七成归朝廷,三成归郑家。”
“第三,台湾全岛须设府县,由朝廷派官管辖。郑家可驻军,但不可干预民政。”
这三条,条条戳中郑家要害。郑鸿逵脸色难看:“陛下,这条件……家兄怕难答应。”
“那就回去告诉郑芝龙。”李维转身,“朕在崇明,他在舟山,清军在江南。咱们三家,现在是三足鼎立。但他别忘了——清军要的是他的命,朕要的只是他臣服。该怎么选,让他想清楚。”
郑鸿逵咬牙,最终躬身:“臣……定当转告。”
郑森和陈阿大被松绑带了过来。郑森跪地,声音哽咽:“臣……有负陛下……”
“起来。”李维扶起他,又看向陈阿大,“陈将军受苦了。断腕之仇,朕记着。”
陈阿大独眼含泪,想什么,却只是重重磕头。
同一日,南京紫禁城。
阿济格坐在原本属于多尔衮的座位上,把玩着一枚玉玺——那是从北京带来的“抚远大将军印”。他面前跪着吴三桂、施琅,以及刚刚从武昌赶来的金声桓旧部李成栋。
“都,”阿济格声音洪亮,“这江南,该怎么打?”
吴三桂先开口:“王爷,崇明崇祯已成气候,拥兵两万,战船三十余艘。强攻伤亡大,不如困——调水师封锁长江口,断其粮道,不出三月,不战自溃。”
“三月?”阿济格皱眉,“太久了。皇上催得急,要年底前平定江南。”
施琅接话:“那不如先打南麂岛。太子只有三千乌合之众,一鼓可破。擒了太子,崇祯必乱。”
“南麂岛?”李成栋忽然开口,“末将刚得到消息,太子舰队……不见了。”
“什么?”
“三日前,太子船队大张旗鼓北上,似要攻舟山。郑芝龙调兵回防,可船队出海三十里后,突然消失。现在……不知去向。”
阿济格拍案:“废物!几千人能凭空消失?”
李成栋低头:“海上不比陆地,找个荒岛一藏,难寻得很。”
正着,侍卫匆匆入内:“王爷,北京急报!”
信是多尔衮亲笔,内容却让阿济格脸色骤变——不是军情,是家事:多尔衮的嫡福晋病危,要他立即回京。
“这个时候……”阿济格捏着信纸,眼中闪过疑色。他这位十四弟,最是诡计多端。福晋病危?怕是调虎离山之计。
“王爷,”吴三桂低声道,“摄政王此时召您回京,恐非吉兆。朝中传言,皇上要对摄政王……”
他没完,但意思明白。阿济格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啊,那就回。传令,本王明日启程回京。江南军务……”他看向吴三桂,“暂由平西王代掌。”
吴三桂眼中闪过喜色,跪地:“臣定不负王爷重托!”
阿济格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这场兄弟阋墙的大戏,终于要开场了。而他,要回去争那个最重要的角色。
未时,福建宁德三都澳。
朱慈烺站在郑家废弃的炮台上,看着海湾里停泊的八十艘船只。三千义军已经登陆七日,在唐赛儿的白莲教众协助下,悄悄控制了这个偏僻的军港。
“殿下,查清楚了。”张禄捧着一本账册,“三都澳存粮八千石,火药三千斤,战船十二艘——都是老式福船,但修修能用。守军五百,一半是郑家旧部,已经服归顺;另一半是郑芝龙新派的,关在营里。”
朱慈烺点头:“郑森那边有消息吗?”
“郑公子派人密报,他已被郑鸿逵押往崇明,是献给陛下当礼物。但郑公子……陛下必不会受。”
“父皇当然不会受。”朱慈烺眼中闪过暖意,“郑森此人,可用。传令,以本宫名义写信给福建各府义军——就大明太子在三都澳,招兵买马,共抗清虏。凡来投者,按人头授田,战功授官。”
“殿下,”唐赛儿走来,面色凝重,“刚得到消息,郑芝龙与荷兰饶合约……成了。荷兰战舰八艘已从澎湖北上,不日将抵舟山。”
荷兰人终究还是来了。朱慈烺握紧剑柄:“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最多十日。”
十日。朱慈烺望向海湾。三千义军,八十艘破船,要对阵荷兰饶坚船利炮……
“唐堂主,”他忽然问,“白莲教在福建,有多少教众?”
“登记在册的,五万余人。但能战的……不到一万。”
“一万够了。”朱慈烺转身,“传令所有教众,三日内集结福州城外。不打福州,只围——做出要攻城的架势。”
“围魏救赵?”张禄眼睛一亮。
“对。郑芝龙的老巢在福州,他必回救。等他把兵调走了,咱们再出三都澳,北上打……打泉州。”
“泉州?那是郑家钱粮重地!”
“所以要打。”朱慈烺眼中闪过少年人罕见的狠厉,“郑芝龙不是要当闽粤王吗?本宫先断他一条臂膀。等他和荷兰人、清军打得筋疲力尽,咱们再收拾残局。”
唐赛儿看着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太子,心中震撼。这胆识,这谋略,已不输老将。
“民女……领命。”
申时,崇明岛中军帐。
郑森跪在李维面前,详细禀报了郑芝龙与荷兰饶合约内容:“……荷兰人要鸡笼、淡水二港,准其筑城屯兵,并享贸易特权。家父答应了,条件是荷兰舰队助他剿灭殿下,然后……联手抗清。”
“联手抗清?”金声桓冷笑,“怕是联手分江南吧!”
李维没话,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舟山、台湾、澎湖、福建……郑芝龙这是要建一个海上王国。
“郑森,”他忽然问,“若朕让你带兵打郑家,你敢吗?”
郑森浑身一颤,伏地道:“臣……敢。但请陛下答应臣一事——若擒获家父,留他性命。臣愿以所有战功,换家父一命。”
孝心可嘉,但太真。李维心中叹息,面上却点头:“朕答应你。现在,朕任命你为崇明水师副将,协助韩武整训新军。金声桓——”
“臣在!”
“你带武昌营五千人,乘船南下,去福建。”李维手指点在地图上,“但不是打郑芝龙——是帮太子。太子在三都澳,势单力薄。你去,听他调遣。”
金声桓愣了愣:“陛下,那崇明……”
“崇明有朕在,有韩武在,有这两万军民在。”李维起身,“清军内讧,暂时不会大举来攻。趁这个机会,咱们要把棋子布开——崇明、福建、太湖,三点成线。清军攻一点,另两点就打他后路。”
这是大战略。众将明白了,眼中燃起斗志。
“另外,”李维看向顾老汉,“顾老丈,你组织沙民,加紧晒盐、捕鱼、垦荒。咱们不仅要自给自足,还要有富余——富余的粮食、盐、鱼干,拿去江南换铁器、换布匹、换药材。崇明要成为一颗钉子,钉在长江口,更要成为一个货栈,勾连南北。”
“臣等领旨!”
众人退下后,李维独自走出营帐。夕阳西下,滩涂上,军民正在收工。远处,新造的船只正在下水,新垦的田地里番薯苗绿油油一片。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荒滩。现在,已是个微缩的国度。
王承恩()端来晚饭——一碗鱼汤,两个烤番薯。李维接过,坐在土台上慢慢吃。
“陛下,”年轻亲卫忽然问,“咱们……真能赢吗?”
李维咬了口番薯,甘甜在口中化开:“王承恩,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最可怕吗?”
“清军的铁骑?荷兰饶炮舰?”
“都不是。”李维望向大海,“是绝望。人一绝望,就什么都敢做,也什么都做不成。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下人看到——大明没绝望,还有希望。只要希望不灭,这盘棋,就还能下。”
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气息,也带来远处军民劳作的笑语。
李维吃完最后一口番薯,起身。他还要去船厂看看新船,还要去营房看看伤员,还要去学堂看看那些沙民的孩子——他让人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算术。
很累,但值得。
因为每多教一个字,每多造一条船,每多种一亩地,希望就多一分。
而希望,是这个乱世里,最珍贵的东西。
(第一百零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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