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三江暗涌
兴武元年六月十五,沈廷扬的轿子停在南京朝阳门外时,城门守军看见了奇景——三十辆大车跟在轿后,每辆车都满载麻袋,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车里是什么?”守门千总按刀喝问。
领队的老仆躬身:“回军爷,是我家老爷献给朝廷的军粮,共三万石。还有这个——”他递上一本册子,“是松江十六家大商户的联名捐册,计银二十万两、布五千匹、盐三千引。”
千总翻开册子,手一抖。沈廷扬的名字排在第一,后面跟着顾、陆、朱、张等江南大姓。这些前几日还在哭穷抗税的巨贾,今日竟联袂捐输。
消息传到武英殿时,李维正与朱慈烺商议武昌防务。听到数目,太子手中的笔掉在纸上:“父皇,这……”
“意料之郑”李维神色平静,“沈廷扬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注。”他转向骆养性,“人在哪?”
“在承门候旨。沈廷扬,未得陛下召见,不敢入宫。”
“让他去文华殿偏殿候着。另外,”李维沉吟,“传陈子龙作陪,再叫上户部尚书高弘图——让他亲眼看看,他口之不堪重负’的江南商户,能拿出多少钱粮。”
文华殿偏殿,沈廷扬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兴武帝。
和他想象中不同,皇帝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青色常服,袖口还有墨渍,像个寻常读书人。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沈廷扬感到脊背发凉——那不是养尊处优的帝王之目,而是见过血、杀过人、在生死边缘走过几遭的眼神。
“草民沈廷扬,叩见陛下。”他伏地行大礼。
“沈员外请起。”李维虚扶一把,“你捐的粮,朕收下了。但你可知,按新税制,你沈家今年该缴多少?”
“该缴税银四万八千两,粮一万两千石。”沈廷扬答得流利,“草民愿加倍缴纳,以补前愆。”
加倍,就是近十万两。连一旁的高弘图都倒吸凉气。
“为何?”李维问得直接。
“因为草民想明白了。”沈廷扬抬起头,“朝廷在,江南在;朝廷亡,江南亡。清虏若来,不会只要税银——他们要地,要房,要命。郑芝龙若主江南,也不会只要税银——他要垄断,要独占,要沈家变成郑家奴仆。只有陛下,只要税银。”
这话得赤裸,却真实得刺耳。
李维笑了:“你倒是实在。但朕要的,不止税银。”
“陛下还要草民带头清丈田亩,如实申报商铺。”沈廷朗声道,“草民愿从沈家始,所有田产商铺,任凭户部核查。若有半分隐瞒,甘受极刑。”
陈子龙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他知道,沈廷扬这一跪,跪塌了江南士绅抗税的堤坝。松江首富都认了,其他人还有什么话?
“好。”李维起身,走到沈廷扬面前,“朕封你为松江织造提督,正四品。专司江南丝棉纺织,兼管松江市舶司。但朕有言在先——官商一体,最易生腐。你若以权谋私,朕杀你时,不会念今日之功。”
“臣,谢主隆恩!”沈廷扬重重叩首。
走出文华殿时,这个江南首富背心已湿透。他知道自己赌上了沈家百年基业,但乱世之中,不赌,就是等死。
同日下午,杭州。
郑芝龙的战船封住了钱塘江口,陆师三万已围杭州城。潞王朱常淓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军队,腿肚子发软。
“王爷,郑芝龙派人传话,”内侍颤声禀报,“只要王爷开城献印,仍可保富贵……”
“保富贵?”朱常淓惨笑,“他郑芝龙是什么人?海盗!寡人堂堂大明藩王,岂能降于海盗之手!”
话音未落,城下传来炮响。不是实心弹,是传单——数以千计的纸片被火炮抛射入城,上面写着:“郑公只诛潞王,不伤百姓。开城门者赏千金,擒潞王者封万户侯。”
攻心计。朱常淓脸色煞白。他环顾左右,发现守城将领眼神躲闪,士卒窃窃私语。
“你们……你们敢!”他嘶声喊道,“寡人是太祖血脉!你们……”
一支箭从背后射来,穿透他的咽喉。
朱常淓瞪大眼睛,缓缓倒地。他看见动手的是自己的侍卫长,那个跟随他十年的亲信。
“对不住了,王爷。”侍卫长收弓,“兄弟们要活命。”
城门缓缓打开。郑芝龙骑在马上,看着那个被割下的头颅,面无表情。
“传令:潞王府抄没,男丁尽诛,女眷充营。但城中百姓,秋毫无犯——违令者,斩。”
“得令!”部将又问,“那杭州府库……”
“留三成赈济百姓,七成运回福州。”郑芝龙顿了顿,“再发檄文,就潞王暴虐,郑某不得已而诛之。现杭州暂由郑家代管,待朝廷派人接收。”
这话得漂亮,但谁都知道,进了郑家嘴里的肉,不会再吐出来。
六月十六,武昌军情急报抵京。
“阿济格部八万大军已至德安府,左梦庚叛军五万为前锋,正在打造战船,似欲顺江东下。”朱慈烺念着战报,声音发紧,“黄得功将军重伤未愈,芜湖江防水师残部恐难抵挡。”
李维盯着舆图。武昌若失,长江上游尽归清军,南京将陷入三面包围。但南京现在无兵可调——京营只剩两万,要守城;水师残部要防江;新募的三万新军还在训练。
“左良玉旧部呢?不是要策反?”
“金声桓、马进忠答应归顺,但要求朝廷拨饷二十万两,火炮五十门。”朱慈烺苦笑,“儿臣核算过,朝廷拿不出这么多。”
钱,还是钱。李维揉着太阳穴。沈廷扬的捐输解了燃眉之急,但要支撑一场大战,远远不够。
“告诉金声桓,饷银先给五万,火炮十门。其余战后补足,朕可立字为据。”他顿了顿,“另外,让陈洪范去——他以津水师旧将的身份去,或许能动那些摇摆的将领。”
“陈洪范?他可信吗?”
“不可信,但可用。”李维看向窗外,“他家人都在清军手里,自己又断了一腕,除了效忠朝廷,无路可走。这种人,往往最拼命。”
正着,骆养性匆匆入殿:“陛下,漳浦急报!黄道周先生北上途中,在仙霞岭遇伏,护送的锦衣卫死伤过半,黄先生……失踪了。”
“谁干的?”
“现场留的是山贼的幌子,但用的弩箭是军中制式。”骆养性压低声音,“臣怀疑,是郑家的人。”
郑芝龙。李维眼神冰冷。他不想让黄道周来南京,不想朝廷多个敢话的直臣。
“找。”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传旨给郑芝龙——问他,大明疆土内,朝廷要个人,怎么还要过海盗的刀?”
这话重了。骆养性躬身:“臣这就去办。”
当夜,龙江船厂。
陈洪范换上了四品武官服色,断腕处装了铁钩。他站在船台上,看着那四艘即将完工的“迅雷船”,眼神复杂。
“陈将军觉得这船如何?”汤若望用生硬的官话问。
“好船。”陈洪范摸着船身,“但太,装不了多少兵。江面作战,还是要大舰巨炮。”
“大舰巨炮,那是郑芝龙的打法。”李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要的是快,是灵,是打了就跑。”
陈洪范转身欲跪,被李维扶住:“不必多礼。朕让你去武昌,可有把握?”
“臣必竭死力。”陈洪范顿了顿,“但臣有一请——若臣战死,请陛下照拂津水师旧部家眷。他们……大多还在北边。”
“朕答应你。”李维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东厂调兵令,可调沿江所有驿卒、哨探。你带五十个锦衣卫好手,三日内必须赶到武昌。金声桓、马进忠若肯归顺最好,若不肯……”他眼神一厉,“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洪范接过令牌,铁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臣明白。”
六月十七,晨。
李维在武英殿召见太子、李若琏、新任户部尚书高弘图、以及刚从松江赶回的陈子龙。案上摊着三份文书:一是武昌军情,二是杭州变局,三是江南税制新策。
“都,下一步该怎么走?”李维问。
李若琏先开口:“清军主攻方向恐在武昌。臣请率神机营西援,配合黄得功水师,在九江一带设防。”
陈子龙摇头:“九江城,难挡大军。不如放清军深入,在鄱阳湖决战——那里湖汉纵横,大船难行,正好发挥我舰快船的优势。”
高弘图则忧心财政:“两线作战,粮饷恐难维持。臣建议……暂时放弃武昌,固守南京。”
“不可!”朱慈烺急道,“武昌若失,长江上游尽丧,南京成孤城。且左良玉旧部还在观望,朝廷若弃武昌,他们必降清。”
众人争论不休。李维静静听着,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武昌、九江、鄱阳湖、南京……这些点连成一线,像一条绷紧的弦。
他忽然想起《帝鉴图》里“围魏救赵”的故事。唐太宗评注:“善战者,不争一城一地。”
“都不争。”他最终开口,“传令黄得功,水师撤出芜湖,退守安庆。李若琏,神机营不动,继续守南京。太子——”
朱慈烺挺直脊背。
“你带一万新军,去江西。”李维的手指点在南昌,“清军若攻武昌,必从江西调粮。你去截他粮道,烧他仓库,搅他后方。记住,不要硬拼,打了就跑,让他们寝食难安。”
“那武昌……”
“武昌让金声桓、马进忠守。守得住,朕重赏;守不住,朕不怪。”李维眼中闪过寒光,“但告诉他们——若降清,涯海角,朕必诛其九族。”
这是险棋。放弃正面决战,深入敌后游击,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但也是唯一可能破局的棋——以南京现在的实力,正面打,必输。
“臣等遵旨!”
众人退下后,李维独自站在舆图前。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孤独。
殿外传来雨声。初夏的雷雨来了,来得又急又猛。
而在千里之外的仙霞岭密林中,黄道周从昏迷中醒来。他身边只剩两个锦衣卫,三人躲在山洞里,外面是搜山的脚步声。
“先生,他们放火烧山了。”一个锦衣卫惨然道。
黄道周咳嗽着,从怀中摸出一本浸血的书稿——《中兴十策》。这是他在漳浦三年苦思所得,本想在南京呈给皇帝。
“若老夫死在此处,”他嘶声道,“你们务必把书稿送到南京。告诉陛下……大明可亡,气节不可亡;君王可易,正道不可易。”
洞外,火光照亮夜空。
(第八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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