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风雨欲来
诏狱最深处的牢房，水滴声在石壁上回响，每一声都像催命的更漏。
马士英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身上华丽的官袍已被剥去，只余一身单薄中衣。三了，没有人提审，没有人问话，甚至没有人送饭。这种死寂比酷刑更折磨人——你不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只能在这黑暗和寂静中，一点点被恐惧吞噬。
终于，牢门打开的声音传来。马士英猛地抬头，看见李若琏提着灯笼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狱卒。
“马阁老，住得可还习惯？”李若琏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
“李…李同知，”马士英挣扎着坐起，“我要见陛下！我有话！”
“陛下没空见你。”李若琏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不过本官有空，听你——你是怎么勾结潞王，怎么私通郑芝龙，怎么打算把江南卖给满洲饶。”
“我没有！”马士英嘶声道，“我是为了大明！朝廷在南京朝不保夕，我找条后路，有什么错？！”
“后路？”李若琏冷笑，“你的后路就是拥立潞王，割据东南，然后像吴三桂那样，待价而沽？等清军来了，再开城投降，换个‘闽浙王’当当？”
这话戳中了马士英的心思。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却不出辩驳的话。
“马士英，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读圣贤书，食君禄。”李若琏站起身，“陛下待你不薄，让你总督江北，总制江南，位极人臣。你就这么报答？”
“我…”马士英低下头，“我只是…只是不想死。”
“这世上谁想死？”李若琏盯着他，“但有些人，宁愿死也不做汉奸。扬州八十万百姓，凤阳战死的将士，他们不想活吗？可他们选择了怎么活——站着死，而不是跪着生。”
马士英瘫软在地，老泪纵横。
“本官给你一个机会。”李若琏俯身，“把你知道的都出来——潞王还有哪些党羽？郑芝龙在江南有哪些暗桩？清军的内应是谁？出来，本官保你全尸。”
这是最后通牒。马士英闭上眼睛，良久，终于开口：“我…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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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文华殿内灯火通明。
李维面前摊着三份急报。第一份来自山东——谢升的义军攻占济南后，清军调集重兵反扑，双方在德州激战，义军伤亡惨重，已退往泰山。
第二份来自福建——郑芝龙正式发布“讨昏君檄”，列举李维十大罪状，宣布拥立潞王为“监国”，改元“兴武”。檄文中还透露了一个可怕的消息：郑芝龙已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结盟，获得红夷大炮百门，战船五十艘。
第三份来自江北探马——多尔衮已离开北京，御驾亲征。清军主力二十万，分三路南下：一路由多铎率领，走运河直扑扬州；一路由阿济格率领，取道河南，目标庐州；第三路…由吴三桂率领，从山东南下，夹击江北义军。
“陛下，清军这次是倾国而来。”史可法声音沉重，“而且时机选得毒——郑芝龙叛乱，江南分裂，朝廷内外交困…”
李维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划过那三条进攻路线。二十万对多少？南京京营三万，庐州黄得功部两万，江北义军残部一万，加上各地零星守军，总数不过七八万。兵力一比三，装备、士气、粮草…全面劣势。
“传旨。”他终于开口，“第一，命黄得功死守庐州，至少守一个月。告诉他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可降。”
“陛下？！”倪元璐惊道。
“朕不是让他真降，是让他保存实力。”李维解释，“庐州若破，黄得功的两万人全灭，江北就真的完了。让他假意投降，待机反正。”
“那太子殿下…”
“慈烺不能留在庐州。”李维断然道，“传密旨给太子，让他率精锐南下，与王铁头水师会合，转进湖广。”
“湖广？左良玉会接纳吗？”
“左良玉虽跋扈，但毕竟是明臣。”李维道，“而且他现在自身难保——阿济格一路的目标就是武昌。告诉他，朝廷可封他为‘楚王’，让他死守武昌，牵制清军西路军。”
这是驱虎吞狼，也是无奈之举。左良玉拥兵二十万，若能真心抗清，将是一大助力。
“第二，”李维继续道，“命史可法为‘督师东南’，总制南京、浙江、江西军务。给你三万兵马，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挡住郑芝龙，保住江南财赋之地。”
史可法跪地：“臣…万死不辞！”
“第三，朕要御驾亲征。”李维语出惊人。
“陛下不可！”众臣齐声劝阻。
“有何不可？”李维反问，“当年成祖五征漠北，武宗亲征应州，朕为何不能亲征？何况此次清军三路来攻，若朕不亲临前线，军心必散。”
“可龙体安危…”
“龙体？”李维笑了，“大明的龙，不是养在宫里的。是要飞腾九，是要搏击风雨的。传旨下去：十日后，朕率京营主力北上，驻跸扬州。朕要在扬州城下，与多铎决一死战。”
这是破釜沉舟，也是唯一生机。只有皇帝亲征，才能凝聚人心，才能让那些观望的军阀、士绅看到希望。
朝会散去后，李维留下倪元璐：“燧发铳现在有多少？”
“已产出一千二百杆，弹药三万发。”
“全部装备京营。另，让工部加紧生产‘万券，朕要带走一半。”
“臣遵旨。”
“还有一事。”李维压低声音，“你去见见汤若望。”
汤若望，那个在钦监任职的德国传教士。李维穿越后一直没动他，是因为此人精通西学，特别是火炮技术。
“告诉他，只要他帮朕改进火炮，朕许他在南京建教堂，自由传教。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臣明白。”
一切布置妥当，已是深夜。李维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烛火出神。
韩赞周悄声进来：“陛下，该歇息了。”
“睡不着。”李维摇头，“韩赞周，你朕这次能赢吗？”
老太监沉默良久：“老奴不知。但老奴知道，陛下在，将士们就有主心骨。扬州八十万冤魂在上看着，他们会保佑陛下的。”
扬州…李维想起那座死城。这次他要去的，就是那里。
“准备纸笔，朕要给太子写信。”
不是圣旨，是家书。可能是…最后一封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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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州，总兵府。
朱慈烺看着手中的密旨，手指微微颤抖。父皇要御驾亲征，去扬州与多铎决战。而自己…要南下湖广。
“殿下，陛下的安排是对的。”黄得功沉声道，“庐州守不住，清军三路夹击，我们必败。去湖广，与左良玉合兵，还能保住一支力量。”
“可父皇他…”
“陛下是子，自有命。”黄得功单膝跪地，“殿下，您是储君，是大明的未来。您活着，大明就还有希望。臣…愿为殿下断后。”
朱慈烺扶起他，眼中含泪：“黄将军，本宫…本宫舍不得庐州，舍不得你们。”
“臣等也舍不得殿下。”黄得功声音哽咽，“但乱世之中，不舍不得。殿下，时间不多了，早做决断。”
朱慈烺闭目良久，终于点头：“好。本宫带两千精锐南下，其余人马交给你。记住，能守则守，守不住…按父皇的办。”
“臣遵命！”
当夜，庐州城中秘密准备。朱慈烺挑选了两千最精锐的士兵，大多是凤阳、滁州之战的老兵。王铁头的水师也已抵达巢湖，随时可接应南下。
临行前，朱慈烺登上城楼，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坚守多日的城池。城墙上伤痕累累，但旗帜依然飘扬。
“殿下，”孙德胜轻声道，“该走了。”
“再等等。”朱慈烺望向北方，“等一个人。”
他在等赵大勇。这个跛足将军伤势未愈，但坚持要随军南下。终于，一瘸一拐的身影出现在城楼。
“殿下，末将来了。”赵大勇咧嘴笑，“这条腿虽然废了，但还能骑马，还能杀担”
朱慈烺扶住他：“赵将军，你这又是何苦…”
“末将的弟兄们都死在江北，末将不能一个人走。”赵大勇眼中闪过决绝，“殿下，走吧。待他日重整旗鼓，我们再打回来。”
众人下城，乘船离开庐州。船行巢湖，夜色中，庐州的灯火渐远。
朱慈烺站在船头，望着北方的星空。父皇，您一定要保重。儿臣…儿臣会回来的。
而在同一片星空下，扬州城外，多铎的大营灯火通明。
探马来报：明帝崇祯已离开南京，率军三万，正向扬州而来。
多铎笑了：“终于来了。传令全军：做好迎战准备。这次…本王要亲手摘下崇祯的人头。”
“王爷，要不要等另外两路…”
“不必。”多铎摆手，“崇祯只有三万兵马，本王有八万精锐，以多打少，以逸待劳。这一仗，必胜。”
他走到营帐外，望着南方的夜空。扬州城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很快就会醒来，发出最后的咆哮。
“崇祯，就让扬州，成为你的葬身之地吧。”
秋风起，战鼓擂。
两支大军，正在向扬州汇聚。
而在更远的北方，多尔衮的御驾已过黄河。这位满洲摄政王望着南方的万里江山，眼中燃烧着征服的火焰。
“传令三军：加速前进。本王要在重阳节前，在南京城里登基。”
“嗻！”
历史的洪流，汹涌澎湃。
每个人都被卷入其中，无人能逃。
李维站在龙舟船头，望着前方黑暗中的扬州城轮廓。
他知道，这一战将决定大明的生死，决定中华的命运。
但，他别无选择。
唯有向前。
（第六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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