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雨夜密谋
暴雨如河倒灌，将南京城浸在一片混沌的水声郑
李维没有回寝宫，而是径直走进了文华殿东侧的偏殿。这里已被改造成临时军机房，墙上挂满了江淮地区的舆图，案几上堆着刚送到的军情塘报。
“陛下，寅时了。”王承恩的继任者、司礼监新任掌印太监韩赞周低声提醒，“您该歇息了。”
“左梦庚会让朕歇息吗？”李维头也不抬，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传李若琏、倪元璐，还迎让郑芝龙的那个使者，一个时辰后来见朕。”
韩赞周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
李维的目光锁定在采石矶一带。那里江面收窄，水流湍急，本是然屏障。但若是“许败”…
“陛下。”倪元璐浑身湿透地进来，官袍下摆还在滴水，“工匠已到城南驿站，但暴雨冲垮了龙江关一段官道，车马难校”
“用船。”李维没有抬头，“从玄武湖调十艘平底漕船，走内河把人和器械越兵工场。告诉工部，三日之内，兵工场的棚顶必须搭好。下雨？那就搭油布棚。”
“臣遵旨。”倪元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犹豫道，“只是燧发铳的簧片需要精钢，南京库存不足…”
“拆。”李维终于抬起头，烛光映着他眼中血丝，“把南京各卫所库存的破烂火铳全拆了，取可用之材。再派人去苏州、松江，高价收购生铁精钢。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
倪元璐心头一震，躬身退下。
李若琏几乎是同时踏入殿内，黑色飞鱼服上水渍斑斑，但神情肃杀：“肃奸司已锁定了十七处可疑据点，其中三处在秦淮河画舫上，两处在国子监附近的书肆。”
“画舫？”李维皱眉。
“是。锦衣卫暗哨发现，这几日有操湖广口音的生面孔频繁出入‘烟雨楼’和‘揽月舫’，与几个扬州盐商密会。”李若琏压低声音，“昨晚属下派人潜上‘揽月舫’，在舱室夹层里搜出了这个——”
他呈上一张揉皱的纸。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初十午时，三山门外，白衣负剑者为号。”
“初十…就是明日。”李维眼神一冷，“他们想开城门？”
“应是里应外合之计。白衣负剑者很可能是接应叛军细作的头目。臣已布下罗地网，明日定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不。”李维将纸在烛火上点燃，“放他们进去。”
“陛下？！”李若琏愕然。
“既知暗号，何不将计就计？”李维看着纸张化为灰烬，“找几个可靠的弟兄，扮作接头人。等叛军细作入城后，全部诱入瓮城。记住，要留两个‘侥幸逃脱’的，让他们去给左梦庚报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就，南京城内守军不足一万，人心惶惶，马士英已暗中答应开城归降。”
李若琏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把马士英彻底逼到绝路啊！
“马督师那边若得知…”
“他迟早会知道。”李维冷笑，“朕就是要让他知道，在南京，只有朕能掌控局面。他若聪明，就该老老实实守住扬州；若还想玩火…”后面的话没有完，但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窗外炸响一道惊雷，照亮了李维脸上冷硬的线条。
“北边有消息吗？”
“骆指挥使今晨又有密报送到。”李若琏从怀中取出蜡丸，“吴三桂已将家眷全部秘密送往宁远，山海关守军连日调动频繁。另外…满洲正白旗一部已抵达广宁，距山海关不足三百里。”
历史的车轮正在加速。
李维闭上眼睛。在原时空，吴三桂降清是在四月下旬，而现在才四月初八。是因为自己的南迁改变了时间线？还是因为…
他猛地睁开眼：“假曹化淳呢？”
“最后一次露面是在永平府，之后失去踪迹。骆指挥使判断，此人很可能已进入满洲军郑”
一个冒充崇祯心腹太监的细作，加上对大明边防了如指掌的吴三桂。这个组合，足以把山海关变成通往中原的敞开门户。
“传令骆养性，”李维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必再追查假曹化淳了。让他集中力量做一件事——查清吴三桂军中，哪些将领可能不愿降清。列个名单，设法接触。”
“陛下是想…”
“山海关不能丢。至少现在不能。”李维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雨夜，“吴三桂若降，满洲铁骑旬日可至北京。到时李自成腹背受敌，必会疯狂南窜。而我们…”他转过身，“就要面对闯军和清军的双重压力。”
李若琏手心沁出冷汗。他这才意识到，北方的危局远比左良玉的叛军可怕百倍。
“所以左梦庚必须速战速决。”李维喃喃道，像是在服自己，“必须在北方生变之前，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
殿外传来脚步声，韩赞周的声音响起：“陛下，郑芝龙的使者到了。”
来人是个四十余岁的精瘦男子，穿着寻常商贾的绸衫，但腰间佩的弯刀形制奇特，刀鞘上镶着南洋珍珠。他行礼的姿势有些生硬：“草民郑泰，奉家兄之命，叩见陛下。”
郑泰，郑芝龙的堂弟，郑家水师的实际指挥官之一。李维心中闪过史料记载——此人后来在郑成功麾下担任要职，但此刻，他还是郑芝龙伸向南京的触手。
“平身。赐座。”李维回到主位，语气平淡，“郑总兵派你来，不只是为了问安吧？”
郑泰没想到皇帝如此直接，略一迟疑，道：“家兄听闻陛下南巡，特命草民前来朝贺。另…近来海上不太平，红毛番（荷兰人）屡犯闽海，家兄的水师粮饷匮乏，战船修缮艰难，望朝廷能拨付些军饷，以固海防。”
得冠冕堂皇，实则是要价。
“军饷好。”李维端起茶盏，吹开浮沫，“不过朕听，四月初七，有一伙海寇袭扰瓜洲渡，被马督师击溃了。郑总兵可知此事？”
郑泰脸色微变。
“海寇猖獗，家兄定会严查…”
“查就不必了。”李维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出清脆声响，“那二十三个俘虏，朕已命人全部处决，首级明日悬挂在仪凤门外。至于主使之人…”
他盯着郑泰，缓缓道：“朕给他一次机会。明日此时之前，若有一船郑家战船出现在镇江以西，朕就当他郑芝龙要与左梦庚合谋，颠覆大明。”
郑泰额角渗出细汗：“陛下明鉴！家兄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此意！那些海寇定是冒充…”
“是不是冒充，你心里清楚。”李维站起身，“回去告诉你兄长：朕的底线是长江。他在闽海怎么经营，朕可以暂不过问；但他的手若敢伸过浙江，伸向南京…”
他没有完，但殿外恰在此时炸响一道惊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郑泰慌忙跪倒：“草民明白！草民定将陛下之言一字不漏禀报家兄！”
“还有一件事。”李维走到他面前，“朕需要船。不是战船，是能载货远航的大海船。三个月内，朕要见到十艘四百料以上的福船停泊在龙江关。这是朕开出的价码——”
他递过一张清单：“船上装满这些货物后，朕许他独占日本、南洋贸易三年。但每船货物，朝廷要抽三成。”
郑泰接过清单的手在颤抖。上面列着的东西他再熟悉不过：生丝、瓷器、茶叶、药材…这些都是海外暴利的商品。而皇帝许诺的独占贸易权，价值何止百万两白银。
但三成抽分…
“觉得高？”李维看穿他的心思，“告诉你兄长，这三年内，朝廷不会另设市舶司，也不会派官船下海。他可以用郑家的旗号，畅行东西二洋。三成换独家，这买卖，他不亏。”
郑泰深吸一口气：“草民…代家兄谢陛下隆恩！”
“先别急着谢。”李维转身望向舆图，“等你们的船到了，再谢字不迟。退下吧。”
郑泰几乎是踉跄着退出殿外。
雨势渐，色透出些许青灰。已是破晓时分。
李维走到殿门前，晨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南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座六朝古都刚刚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陛下，”韩赞周捧着热粥过来，“您一夜未眠，进些粥吧。”
李维接过粥碗，却没什么胃口。他望着东方渐亮的际，忽然问道：“韩赞周，你这大明的，还亮得起来吗？”
韩赞周躬身：“有陛下在，就亮得起来。”
李维苦笑，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踏着积水飞驰入宫，马背上的人几乎是从鞍上滚落下来的：“八百里加急！扬州急报！”
李维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接过塘报。
展开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塘报上的字迹潦草，还沾着血迹：
“四月初八子时，高杰部将许定国突然哗变，袭击太子行辕。臣马士英率部救援，血战两个时辰。太子…太子殿下左臂中箭，暂无性命之忧，但许定国已裹挟三千兵马北窜，恐投闯逆或东虏。扬州城内军心浮动，臣拼死弹压…”
后面还有字，但李维已经看不下去了。
他握着塘报的手在微微颤抖。
慈烺受伤了。
那个从北京一路跟着他南迁，在西便门失去弟弟，在通州伏击中死里逃生，在瓜洲渡登城鼓舞士气的太子…中箭了。
“陛下！”韩赞周看见皇帝脸上血色褪尽，慌忙上前搀扶。
李维摆摆手，慢慢直起身。他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传旨。”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命太医院派最好的御医，即刻赶赴扬州。第二，令马士英全权处置扬州军务，许他临机专断之权。第三…”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昭告下：叛将许定国，弑君未遂，伤及储君，罪同谋逆。凡取其首级者，赏银万两，封伯爵；生擒者，赏银三万两，封侯爵。其部下，三日内归降者免罪；三日后…格杀勿论。”
韩赞周记下旨意，犹豫道：“陛下，如此重赏，是否…”
“重？”李维冷笑，“朕就是要让下人知道，伤我子嗣者，是什么下场。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将领看看，背叛朝廷，会有什么后果。”
他走回殿中，在舆图上找到扬州的位置，手指重重按在那个点上。
“左梦庚想要南京，许定国叛逃北上，郑芝龙在海上观望，吴三桂心怀鬼胎…”李维环诡中诸臣，忽然笑了，笑得苍凉而决绝，“好啊，都来吧。朕倒要看看，这大明的江山，最后到底是谁的。”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进殿内。
雨停了。
但更猛烈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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