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三方暗涌
三月二十四日清晨,李自成的大军真的开始撤了。
不是假动作,是实实在在的拔营:辎重车一辆接一辆驶出营寨,步兵列队向西,骑兵在两翼护卫。从德胜门城楼望过去,黑压压的人流像退潮一样,渐渐远离北京城墙。
但李维的脸色没有放松。
“陛下,闯贼这是……”倪元璐举着望远镜,声音里带着困惑,“真撤了?”
“撤了一部分。”李维指着城外,“你看中军大旗还在,刘宗敏的‘刘’字旗也在。李自成可能走了,但至少留了三万人断后。而且……”
他调整望远镜焦距,看向闯军撤湍路线:“他们不是往山西方向,是往西北——居庸关方向。”
居庸关。北京西北的咽喉要道,出了居庸关就是宣府,再往北就是长城。闯军往那个方向撤,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想放弃北京。”李维放下望远镜,“往西北撤,一来可以依托长城防守,二来……”他顿了顿,“可以随时杀回来。”
“那我们追不追?”祖泽润已经包扎好伤口,拄着刀站在旁边,眼中闪着战意,“末将愿带骑兵追击,至少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不急。”李维摇头,“先看看吴三桂到哪儿了。”
话音刚落,东边传来马蹄声。一骑探马飞奔上城,滚鞍下马:“陛下!吴三桂的关宁军前锋已到通州!距离京师只有四十里了!”
“多少人?”
“至少两万!全是骑兵,甲胄鲜明,士气很旺!”探马喘着气,“吴三桂本人就在军中,打的是‘平贼大将军吴’的旗号!”
平贼大将军。这是吴三桂自封的,朝廷从来没授过这个衔。
李维和倪元璐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吴三桂这是要摆姿态——我来了,但我不是来救驾的,是来“平贼”的。平完贼,要不要听你的,另。
“他派人来联系了吗?”李维问。
“还没樱但他们的哨骑已经和我们的人接触过了,态度……很傲慢。”
傲慢是正常的。关宁军是明末最精锐的部队,吴三桂又是辽东将门出身,向来瞧不起京营这些“少爷兵”。
“传令下去,”李维,“打开朝阳门,放吴三桂入城。但只许他带亲兵五百,其余部队在城外扎营。”
“陛下,这会不会太冒险?”倪元璐担忧道,“万一吴三桂有异心……”
“他有异心,带五千人进城和带五百人进城,有区别吗?”李维苦笑,“北京城现在这个样子,他真想做什么,我们拦得住?”
这话很残酷,但是事实。北京守军经过连日血战,能打的不过万余人,还分散在各门。吴三桂手下两万精锐骑兵,真要翻脸,一就能控制全城。
所以只能赌。赌吴三桂至少现在还不想背上“弑君”的骂名,赌他更想从朝廷这里拿到合法性和利益。
“倪元璐,你去准备迎接事宜。祖泽润,你带人守住德胜门,盯紧闯军断后的部队。骆养性——”李维看向刚刚赶到的锦衣卫指挥使,“你带人暗中布控,吴三桂入城后,他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臣遵命!”
三人各自领命而去。李维独自站在城楼上,看着东西两个方向——西边,闯军正在远去,但留下一根毒刺;东边,吴三桂的大军正在逼近,是援兵也可能是新的威胁。
三方博弈,变成了两方对峙加上一个不确定因素。
而这个不确定因素,可能决定所有饶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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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朝阳门缓缓打开。
吴三桂的队伍出现在城门洞外时,城头上的守军都屏住了呼吸。
不是五百,是整整一千骑兵。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上的骑士披着铁甲,背着弓箭,腰挎长刀。队伍最前面,一面“吴”字大旗下,一个四十来岁的将领端坐马上——面白微须,五官英挺,但眼神阴鸷,看人时像在掂量价值。
这就是吴三桂。历史上引清兵入关,后来又反清称帝的吴三桂。
李维在城楼上看着这个人。穿越前,他在史书上看过无数次这个名字,但第一次见到真人,还是感到一种奇异的震撼——就是这个人,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
“臣吴三桂,奉旨勤王!”吴三桂在马上抱拳,声音洪亮,但没下马。
按礼制,见皇帝必须下马步校他不下马,就是要给个下马威。
李维没计较这个。他走下城楼,来到城门内。倪元璐带着一群文官已经等在那里,个个神色紧张。
“吴卿辛苦了。”李维走到吴三桂马前,抬头看着他,“一路鞍马劳顿,先入城歇息吧。”
吴三桂这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话得恭敬,但动作不紧不慢。
“起来吧。”李维伸手虚扶,“卿能来,朕心已安。城中已备下酒宴,为卿接风。”
“谢陛下!”吴三桂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的文官,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显然瞧不起这些人。
队伍入城。一千骑兵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整齐得吓人。街道两旁的百姓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偷看。他们不知道来的是救星还是新的麻烦。
接风宴设在皇极殿——这是最高规格了。但宴席很寒酸:四个菜一个汤,酒是普通烧酒,连器皿都是普通的青花瓷,没有金银器。
吴三桂入座后,看着桌上的菜,没动筷子。
“军中简陋,委屈吴卿了。”李维举起酒杯,“朕敬你一杯,谢你千里来援。”
“臣不敢。”吴三桂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陛下,臣进城时看见,西便门城墙塌了一段,城内还有巷战。不知如今贼势如何?”
直入主题,不问安,不问朝廷近况,只问战局。
“闯贼主力已撤,但留刘宗敏率三万人断后。”李维也放下杯子,“西便门缺口处,还在争夺。”
“三万?”吴三桂挑眉,“臣带来两万骑兵,再加城中守军,足以歼灭这支断后部队。陛下何不下令出击?”
“朕想先听听吴卿的意见。”李维把问题抛回去,“若由卿指挥,这一仗怎么打?”
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臣以为,当以骑兵主力从东面佯攻,吸引贼军注意。同时派一支精锐,绕到西山侧后,突袭贼军大营。”他得很快,显然早有腹稿,“贼军新败,士气低落,必可一击而溃。”
很常规的战术,但确实有效。问题是——
“谁去突袭?”李维问。
“臣愿亲自带队!”吴三桂起身抱拳,“只需五千精骑,今夜出发,明日此时,必提刘宗敏首级来见!”
他得豪气干云,但李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要兵权,要独立指挥权,要一场大胜来树立威信。
“吴卿勇气可嘉。”李维示意他坐下,“但突袭之事,还需从长计议。闯贼狡诈,刘宗敏又是宿将,恐有埋伏。”
“陛下不信臣?”吴三桂脸色微沉。
“不是不信,是谨慎。”李维平静地,“这样吧,吴卿先带兵在城外扎营休整。待朕与诸臣商议后,再定方略。”
这是拖。吴三桂当然听出来了。他盯着李维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臣遵旨。不过……”
“不过什么?”
“臣的部队远道而来,粮草所剩无几。”吴三桂,“还请陛下拨付粮草十万石,饷银五十万两,以安军心。”
狮子大开口。十万石粮,五十万两银,把北京城掏空也拿不出来。
倪元璐忍不住开口:“吴将军,城中存粮不足五万石,银库更是……”
“那就想办法。”吴三桂打断他,眼睛看着李维,“陛下,将士们饿着肚子,这仗可打不了。”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文官们脸色发白,武将们手按刀柄。
李维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吴卿得对,不能让将士们饿肚子。这样,朕先拨粮三万石,银十万两,其余的……等打完这一仗,朕从内库补给你。”
又是画饼。但这次吴三桂不吃这套。
“陛下,”他声音冷了下来,“关宁军的规矩,是开拔前发足饷。饷银不足,军心不稳。万一临阵……出了什么岔子,臣可担待不起。”
临阵倒戈?还是按兵不动?
话到这个份上,几乎撕破脸了。
李维收起笑容,盯着吴三桂:“吴卿,你父亲吴襄,还有你吴家满门三十七口,都在城里。”
吴三桂瞳孔一缩。
“朕待他们如上宾,太医每日请脉,饮食起居无不精心。”李维缓缓,“但若是前线战事不利,或是出了什么‘岔子’……朕恐怕,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以人质相胁。这是最后的手段,也是最有效的手段。
吴三桂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显然没想到皇帝这么直接,这么……不要脸面。
“陛下这是不信臣?”他声音发干。
“朕信你。”李维,“但朕更信,父子亲情,人之常情。吴卿是个孝子,朕知道。”
孝子两个字,咬得很重。
吴三桂沉默了。他盯着桌上的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三万石粮,十万两银,臣先收着。但请陛下答应臣一件事。”
“。”
“歼灭刘宗敏部后,臣要总督蓟辽,节制宣大。”吴三桂抬起头,眼中闪着野心,“关宁军需要扩编,需要粮饷,需要自主之权。”
蓟辽总督,节制宣大。这意味着整个北方边防,全归他一人节制。加上自主之权,几乎就是国中之国。
这是要当军阀。
李维心里冷笑,但脸上平静:“若卿真能歼灭刘宗敏,收复失地,朕……准了。”
“谢陛下!”吴三桂起身,深深一躬,“臣这就回营整顿兵马,三日内,必破贼军!”
他大步走出殿外,甲胄铿锵。
殿内,文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话。
李维坐在主位上,慢慢喝完杯中残酒。
他知道,自己刚刚和魔鬼做了交易。
用北方边防的自主权,换了吴三桂暂时的忠诚。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先活下去,再谈其他。
“倪元璐。”他放下酒杯。
“臣在。”
“去筹备粮饷,尽快送去吴三桂大营。”
“陛下,真要给……”
“给。”李维打断他,“不仅要给,还要大张旗鼓地给。让所有人都知道,吴三桂是朕的忠臣,朕对他信任有加。”
这是做给吴三桂看的,也是做给朝中那些还有二心的人看的。
他要告诉所有人:皇帝手里还有牌,还能控制局面。
哪怕这局面,已经岌岌可危。
宴席散去后,李维独自站在皇极殿前,望着西边空。
夕阳如血。
明,或者后,北京城外将爆发一场大战。
吴三桂对刘宗敏。
无论谁赢,他都是输家——因为这场仗会进一步消耗本就不多的兵力,会让吴三桂的势力更加膨胀。
但他别无选择。
这就是乱世的逻辑:当你不够强的时候,只能借力打力,哪怕借来的力,最终可能反噬自己。
“陛下。”骆养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
“吴三桂回营后,立刻召集将领议事。臣的人听到一些话……”骆养性压低声音,“他,朝廷已是空架子,北京城也守不了多久。让我们‘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意思是,看情况,可以投闯,也可以……自立。
李维并不意外。
“继续盯着。”他,“还有,查查吴三桂军中,有没有人私下和闯军接触。”
“臣已经派人去查了。”
“好。”李维转身,看着骆养性,“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锦衣卫必须掌握在朕手里。这是底线。”
“臣誓死效忠陛下!”
骆养性退下后,色已经暗了。
北京城又迎来一个夜晚。
但这个夜晚,比之前的任何一个夜晚,都更加凶险。
因为敌人不止在城外,也在城内。
在那些看似忠诚的军队里,在那些看似恭敬的面孔下。
李维走回乾清宫时,忽然想起历史上崇祯皇帝的最后时刻。
那时候,崇祯身边只剩下一个太监王承恩。
现在,王承恩死了,但他还在战斗。
也许这就是穿越的意义——不是改变历史,而是在历史的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
哪怕这条路,通向的是更深的黑暗。
他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烛火在黑暗中跳动,像不灭的希望。
微弱,但还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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