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废墟交易
西便门废墟在子夜时分安静得诡异。
白的厮杀声已经平息，只有未燃尽的木料偶尔噼啪作响，炸出几点火星。月光透过残破的城垛照下来，把堆积如山的砖石、家具、尸体映成青灰色。
李维藏在距离缺口三十丈外的一处半塌民宅里。窗户早就没了，他用破席子遮住半边，只留一道缝隙观察。
骆养性带了五十个锦衣卫，分散埋伏在废墟四周。都是好手，穿深色衣服，脸上抹灰，武器用布包着，避免反光。
李国桢坚持跟来，趴在不远处的瓦砾堆后。他腿伤未愈，趴着的姿势别扭，但握刀的手很稳。
“陛下，”骆养性摸过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丑时快到了。”
李维看了眼怀表——这是从乾清宫翻出来的，西洋贡品，外壳已经磨损。时针指向十二点半。
距离交易时间，还有一刻钟。
“各就各位。”他，“记住，朕不现身，不许动手。要抓活的，尤其是买家。”
“是。”
骆养性猫腰退下。月光下，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废墟阴影里。
李维重新把眼睛凑到缝隙前。
废墟中央相对平整的那片空地，就是约定的“老地方”。白那里堆满了尸体，现在已经被清理到一旁——不知是守军干的，还是交易双方提前做的准备。
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血腥味和焦臭味。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还有隐约的哭声——是谁家在为白战死的亲人守灵。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丑时初刻到了。
没有人来。
废墟依旧安静，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
李维手心渗出冷汗。是走漏了风声？还是对方临时改变了计划？
又过了半刻钟。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东边街口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两个，是一群。约莫二十人，全部黑衣，脚步轻快，迅速穿过废墟，来到空地中央。
领头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背对着李维的方向，看不清脸。但他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的样式，李维认得。
是御前侍卫的佩刀。
宫里的人。
李维心脏猛地一跳。他示意身后的王承恩，老太监会意，悄悄挪到另一扇破窗后，举起隶筒望远镜。
月光够亮，镜片里，那个领头男子的侧脸渐渐清晰。
大约四十岁，面白无须，但下颌有胡茬的痕迹——不是太监。眉眼间有股悍气，像是行伍出身。
王承恩的手抖了一下。他放下望远镜，凑到李维耳边，声音发颤：
“皇爷……是曹化淳。”
曹化淳。
司礼监掌印太监，崇祯最信任的宦官之一。历史上，他在李自成破北京后投降，后来还帮清军劝降南明。
但他现在应该还在宫里当值，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曹化淳是太监，不该有胡茬。
“不是曹化淳。”李维低声，“是有人冒充他。或者……曹化淳本来就不是太监。”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如果曹化淳是假太监，那他在宫里潜伏了多少年？做到了司礼监掌印，离皇帝只有一步之遥。他想做什么？
空地那边，黑衣人已经摆开了阵势。四人警戒四方，其余人从背上卸下木箱——不是火铳，是银箱。打开，月光下，银锭泛着冷白的光。
买家到了，带着尾款。
那卖家呢？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西边传来马车声。
两辆马车，没有灯笼，摸黑驶来。车夫戴着斗笠，压低帽檐。马车在空地边缘停住，车上跳下七八个人，开始卸货。
木箱，长条形，一看就是装火铳的。
交易双方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对话。黑衣人这边验货，开箱，抽检了几支火铳，点头。马车那边点银，用戥子称重，也点头。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像排练过无数次。
就在货物即将交接完成时，李维举起手——这是动手的信号。
但他手刚举到一半，异变突生。
马车后方，废墟阴影里，突然射出一排弩箭！
不是射向黑衣人，是射向马车那边！
噗噗噗——
卸货的七八个人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半。剩下的人惊呼着拔刀，但第二轮弩箭又到了。
“有埋伏！”黑衣人首领厉喝，同时抽刀格开一支射向他的箭。
马车那边的人也开始还击。火铳来不及装填，他们拔出腰刀短铳，向着弩箭射来的方向还击。
废墟里顿时乱成一团。
李维愣住了。这不在计划内。骆养性的人没有弩箭，锦衣卫多用腰刀和火铳。
第三方势力？
他死死盯着弩箭射来的方向。那里是废墟深处，一堆倒塌的房梁和砖石，易守难攻。
黑衣人首领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一边挥刀挡箭，一边吼道：“撤！货不要了！”
但已经晚了。
废墟四周，突然亮起几十支火把！
不是骆养性的人——火把的光更亮，更密集。火光中，人影幢幢，至少上百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这些人穿着杂色衣服，但动作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不是闯军，也不是明军。
李维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私兵。
京城里有些勋贵豪门，会私下蓄养家丁护院，数量不多，但装备精良。周奎作为嘉定伯，养得起这样的私兵。
果然，火把最亮处，一个穿着绸缎长袍、戴着员外帽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
周奎。
他真的出现了。
月光和火把光交织下，李维看清了他的脸：六十来岁，富态，但此刻脸上没有平日见驾时的谄媚笑容，只有冰冷的算计。
“曹公公，”周奎开口，声音洪亮，“哦不对，应该叫你……曹将军？”
黑衣人首领——那个假曹化淳——掀掉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冷笑：“周奎，你果然留了一手。”
“彼此彼此。”周奎捋着胡须，“你冒充太监混进宫里十几年，不也留了很多手吗？连我女儿的坤宁宫，都被你安插了人。”
“秋月是你的人？”
“曾经是。”周奎叹了口气，“可惜，她后来有了二心。女人啊，总是容易感情用事。”
假曹化淳眼神一厉：“你杀了她？”
“她自己找死。”周奎轻描淡写，“好了，废话少。货留下，银子也留下。看在你我合作多年的份上，我放你一条生路。”
“就凭你这些家丁？”假曹化淳环视四周，“周奎，你老了，也糊涂了。你真以为，我会一个人来？”
他吹了声口哨。
废墟外，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听声音，至少有两三百人，正在快速逼近。
周奎脸色微变。
两股势力在废墟中对峙，谁也没注意到，第三双眼睛正在暗中观察。
李维缓缓放下手。最初的震惊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打了个手势。潜伏在暗处的骆养性会意，悄悄调整部署——不再包围空地，而是向外扩散，把周奎和假曹化淳的人一起围住。
“陛下，”李国桢爬过来，压低声音，“现在怎么办？”
“等。”李维，“等他们打起来，等他们两败俱伤。”
废墟中央，气氛越来越紧张。
周奎的私兵和假曹化淳的人已经拔刀相向，只等一声令下。
“周奎，”假曹化淳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其实挺佩服你。一个皇后的父亲，国丈爷，私下卖军火给流寇，给鞑子，给所有能出钱的人。你就不怕遭谴？”
“谴？”周奎也笑了，“这世道，有钱就是。崇祯那个蠢货，连自己的江山都守不住，还指望老爷？”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李维心里。
他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好了，”周奎收起笑容，“最后一次机会。货和银子留下，你走。不然……”
“不然怎样？”一个声音从废墟高处传来。
不是假曹化淳，也不是周奎。
所有人抬头。
月光下，李维站在半截残破的城楼上，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骆养性和锦衣卫点燃火把，火光连成一片，照亮了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不然，”李维俯视着下方，声音冰冷，“朕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谴。”
周奎的脸，瞬间血色全无。
假曹化淳也愣住了，但随即眼中闪过狠厉——他知道，今夜不可能善了了。
废墟里，三方对峙。
火把噼啪燃烧，映着刀锋的寒光。
李维缓缓拔出剑，剑尖指向下方：
“锦衣卫听令——”
“凡持械者，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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