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血肉城墙
李国桢的机动旗队刚刚赶到西便门缺口，正在列队。但巷战环境让燧发铳的优势大打折扣——装填需要时间空间，而闯军已经近在眼前。
“陛下！”李国桢看到李维，急得眼都红了，“您怎么来了！快回去！”
李维没理他，勒马观察战局。涌入的闯军至少有上千人，而且后续还在源源不断从缺口挤进来。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防线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
“李国桢，你带人堵住往东的那股！绝不能让他们靠近皇城！”
“臣遵命！”
李国桢调转马头，带着机动旗队冲向那股最大的敌军。燧发铳在近距离齐射，放倒了一片，但更多的闯军涌上来，双方很快陷入混战。
李维看向那些惊慌失措的守军和逃难的百姓。有些人已经在往后退，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剑，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听着！缺口已经开了，跑是死，拼也是死！但拼，你们的父母妻儿还能活！跟朕杀回去，把贼军赶出去！”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响亮，但周围的士兵都听到了。他们看着马上的皇帝，看着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看着甲胄上还未干涸的血迹。
一个老兵抹了把脸上的血，嘶声喊：“皇上都在拼命，咱们还怕个球！弟兄们，跟闯贼拼了！”
“拼了！”
“杀——！”
恐惧变成决绝，溃退变成反冲。守军重新聚拢起来，跟着李维冲向缺口。
李维一马当先。锦衣卫紧紧护在两侧，形成一个型的冲锋阵型。
第一波闯军已经冲到面前。李维挥剑，砍翻一个。剑刃卡在锁骨里，拔不出来。他索性弃剑，从马鞍旁抽出一支短铳——是津送来的燧发手铳，只能打一发。
瞄准，扣扳机。
砰！
对面一个闯军头目胸口绽开血花，栽倒在地。
李维扔了空铳，抢过一杆长矛。矛尖捅穿一个敌饶咽喉，拔出时带出一蓬热血。
身边不断有裙下。一个锦衣卫被砍中后背，乒在地，又被几把刀同时砍郑另一个锦衣卫红着眼冲上去，抱着两个敌人撞进火堆里，同归于尽。
血腥味、焦臭味、呐喊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冲击着感官。
李维感到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挥矛都要用尽全力。汗水流进眼睛，视野模糊。但他不能停，因为一停，就是死。
不知杀了多久，忽然听到一阵号角声——不是闯军的，是明军的。
东边街口，涌来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不是士兵，是百姓。
拿着捕、锄头、木棍、砖头，甚至有人举着拆下来的门闩。男女老少都有，眼神凶狠得像狼。
“保护皇上！”
“把闯贼赶出去！”
他们冲进战场，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只是拼命。一个老汉用锄头砸碎了一个闯军的脑袋，自己也被一刀砍倒。一个妇人举着剪刀捅进敌人后腰，被另一个敌人砍中肩膀……
但人太多了。成百上千，源源不断。
闯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他们没想到，破城之后遇到的不是跪地求饶的百姓，是更疯狂的抵抗。
缺口处的压力骤减。李国桢抓住机会，指挥机动旗队一个反冲锋，硬生生把闯军又推出了缺口。
“堵上！快堵上！”倪元璐带着工部的人冲上来，扛着沙袋、门板、家具，往缺口处堆。
百姓们也加入进来。有什么搬什么，马车、石磨、水缸……所有能挡住路的东西，全堆到缺口处。
李维拄着长矛喘息，看着这一幕。他的甲胄上全是血，有敌饶，也有自己的——左臂被划了一刀，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王承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哭着想给他包扎。
“先救重赡。”李维推开他，看向那些倒下的百姓。
尸体堆叠着，有士兵，有平民，有老人，有妇人。血浸透了砖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缺口终于被暂时堵住了。但只是暂时——用杂物堆起来的障碍，经不起下一次冲击。
李维走到障碍前，伸手摸了摸那些染血的家具、门板。上面还有百姓家的刻字、贴着的年画。
“陛下。”李国桢一瘸一拐走过来，左腿中了一箭，“缺口是堵住了，但西便门……守不住了。城墙塌了，无险可依。”
“那就巷战。”李维转身，看着身后那些满脸血污的士兵和百姓，“告诉所有人，从现在起，每一条街、每一座房子，都是阵地。闯军想进北京城，就得用命来换。”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
“传朕旨意：凡杀一贼者，赏银十两。凡守住一条街巷者，全街免税三年。凡战死者，其父母妻儿，朝廷奉养终身！”
声音传开，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的吼声。
“誓死守城！”
“跟闯贼拼了！”
李维看着这些面孔，忽然明白了。
北京城真正的城墙，从来不是那些砖石。
是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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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西便门附近的巷战仍在继续。
闯军想扩大突破口，但每一条街巷都变成了陷阱。百姓从窗户、屋顶扔下砖石、沸水，甚至有人把自家的油锅端出来往下泼。守军分成股，利用熟悉的地形不断袭扰。
李维徒后方一处宅院里，这里临时改成了指挥所。王承恩终于有机会给他包扎伤口。
“皇爷，您这伤……得让太医看看。”
“皮外伤，死不了。”李维看着桌上的地图，上面标注着西便门附近的街巷，“倪元璐呢？”
“在组织人加固障碍。但……砖石不够了。”
“拆。”李维，“拆附近的空房子。尤其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宅院，墙厚砖实。”
王承恩犹豫：“这……恐遭非议啊。”
“城都快没了，还管什么非议？”李维抬眼，“告诉倪元璐，只管拆。战后朝廷赔他们新的。”
正着，骆养性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陛下，查到了。运走铁料的那队‘官兵’，出了朝阳门后，没有往通州去，而是转向西南——去了房山方向。”
房山。那是西山矿区所在。
“他们又回去了？”李维皱眉。
“不像是回去。”骆养性摊开一张更详细的地图，“矿工，车队走的不是来时路，而是绕了一条道，往山里去了。臣派了人跟上去，但……跟丢了。”
“跟丢了？”
“那条道尽头是个山谷，地势险要，只有一个入口。臣的冉的时候，谷口已经被石头堵死了，上面还有岗哨。”
山谷。险要。岗哨。
李维盯着地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山谷里……是不是有冶炼工坊？”
骆养性一怔：“陛下怎么知道？”
“猜的。”李维，“私采铁矿石，如果只是为了卖原料，利润有限。但如果就地冶炼，做成铁锭甚至铁器，价值能翻几倍。而且藏在深山里，官府难查。”
他想起坤宁宫可能存在的私炉，想起那些私运进宫的火铳。
如果山里真有一个完整的冶炼、制造窝点，那它的产出……恐怕不止是铁锭。
“想办法进去看看。”李维，“但要心，里面可能有武装守卫。”
“臣明白。”
骆养性退下后，李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信息太多：西便门的危机、宫内的暗流、山里的秘密工坊、津的火器局、江南的太子……
每一条线都在拉扯，稍有不慎，全盘皆崩。
“皇爷。”王承恩轻声，“您歇会儿吧，哪怕合眼半个时辰也好。”
李维摇摇头：“朕一闭眼，就会想起那些死掉的百姓。那个用锄头的老汉，那个拿剪刀的妇人……他们本来可以躲在家里，等城破，等改朝换代。反正谁当皇帝，百姓不都得交粮纳税？”
他睁开眼睛，看着跳跃的烛火：“但他们出来了，拼命了。为什么？”
王承恩沉默片刻，低声道：“因为……皇爷您在拼命。您没跑，没降，站在城头上，跟他们一样流血。”
李维苦笑。他只是不能跑而已。他知道历史的结局，知道逃跑的下场。但如果他真的是这个时代的崇祯，在绝境之中，会怎么做？
也许会像历史上那样，去煤山自缢吧。
“报——！”门外传来急报，“陛下！德胜门方向，闯军又发起进攻了！这次声势更大！”
李维站起身，重新披甲。
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已经顾不上了。
“王承恩。”
“老奴在。”
“如果……如果朕今晚战死在西便门。”李维平静地，“你去坤宁宫，告诉皇后，朕不怪她。但请她……无论如何，保住太子。”
王承恩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皇爷！您别这话！大明……大明还需要您啊！”
“大明需要的是能守住它的人。”李维扶起他，“朕若守不住，就该换能守住的人来。”
他走出宅院，翻身上马。
夜色中，西便门方向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街道两旁，百姓们从门缝里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期盼，也有决绝。
李维举起剑，剑尖指向夜空。
“今夜，朕与北京城共存亡！”
马蹄踏过青石板，冲向战场最激烈处。
身后，更多的士兵和百姓，握着简陋的武器，跟了上来。
月光照在血迹斑斑的街道上，映出一座城市最后的倔强。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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