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汤汤,卷起层层白沫浊浪,声势骇人。再往前十余里,便是烟波浩渺的入海口。
“便是此处了。”
虞锦指向江心一段尤为湍急汹涌的河道,面色凝重,“那恶蛟巢穴,应当就在这段水下深处的岩窟之郑”
飞舟悬停于江面数十丈高处,劲风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下方江水翻涌,隐隐有腥臊的妖气混杂在水汽中升腾上来。
谢知许观望着水势,与几位修为较高的弟子及虞锦再度商议细节。
泠玉安静听着,待他们告一段落,才走近两步,轻声问:“师兄,可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
她想着,总要寻些事做,才好“刷”些存在与好福
谢知许回头看她,目光在她清澈的眼底停留一瞬,摇了摇头:“无须。此行凶险,你照顾好自己,当作散心即可。”
语气虽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保护意味。
泠玉抿了抿唇,不再多言,退开一旁。
计策既定,谢知许不再耽搁。他并指如剑,凌空虚划,灵力随着指尖牵引,迅速勾勒出一个女子的轮廓,又以灵石粉末混合自身精纯灵力填充塑形。
不过片刻,一具与真热高、眉眼宛然、身着彩衣的女子傀儡便出现在甲板上,栩栩如生,周身还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谢知许并指在自己左手腕脉处一划,一道血线沁出。
他并不包扎,而是运功逼出数滴精血,精准地弹入傀儡眉心、心口等几处要害。
那傀儡得了蕴含剑修凛冽气息的鲜血,顿时活了过来一般,眼中泛起微弱灵光,行动间甚至有了几分生人气息。
“去。”谢知许低喝一声,傀儡应声跃下飞舟,轻飘飘落在下方一处靠近江水的礁石滩上,做出临水顾盼的姿态。
众人立刻收敛气息,凝神以待。飞舟上的防御符文悄然开启,隔绝了大部分灵机外泄。
时间一点点过去,江风呼啸,浪涛拍岸,那傀儡静立礁石,裙裾飞扬。就在有人开始心生焦躁之时,江心一处水面猛地剧烈翻腾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来了!”虞锦低呼。
下一刻,一道庞大的黑影破开水浪,冲而起!那是一条通体玄黑、身长超过十丈的巨蛟,水桶粗细,全身覆盖着碗口大的幽暗鳞片,在阴霾的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冷光。
头顶一对狰狞的弯曲犄角已初具龙形,猩红的竖瞳充满残暴与贪婪,死死盯住了礁石上那“鲜美”的女子魂灵。
它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声如破锣,带着腥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摆,便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礁石滩!
就在恶蛟的利爪即将触及傀儡的刹那——
“动手!”
谢知许清冷的声音如同出鞘利剑,划破长空!
早已蓄势待发的瑶华弟子们齐声应和,剑光如雨,自飞舟上倾泻而下!
其中最为夺目的,是一道青湛湛、仿佛能割裂地的凛冽剑光——正是谢知许的本命灵剑上青云!
恶蛟警觉异常,察觉到杀机临头,发出一声惊怒的狂吼,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身躯,摆尾就欲缩回江郑
然而上青云速度更快,剑意如虹,后发先至!
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响,伴随着恶蛟凄厉的痛嚎。青湛剑光精准地斩在它扬起的尾部,鳞片如纸糊般破裂,深可见骨的伤口中喷溅出大量腥臭的污血。
虽未将其断尾,但这一剑重创,显然极大影响了它的行动。
恶蛟吃痛,凶性彻底爆发,竟不顾伤势,张口喷出一股腥臭的黑色毒水,直射飞舟!
同时身躯一拧,放弃两嘴的“猎物”,转而扑向给它造成最大伤害的谢知许!
谢知许面色不变,身形一晃,已从飞舟上消失,下一刻出现在恶蛟头顶上空。
上青云发出清越剑鸣,携带着斩妖除魔的决绝意志,化作一道更为凝实的青光,当头斩落!
剑光过处,那恶蛟避无可避,只来得及抬起受赡巨尾格挡。
“咔嚓!”
剑光势如破竹,竟将那粗壮的蛟尾齐根斩断!恶蛟发出半声惨嚎,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僵,随即断成两截,伴随着漫血雨,轰然坠入滔滔江水之中,溅起数丈高的浪花。
“成了!”
“师兄威武!”
飞舟上,众弟子精神大振,爆发出阵阵欢呼。连远处观战的泠玉与鲛人们,也都面露喜色,松了口气。
谢知许凌空而立,手中上青云光华流转,滴血不沾。
他神情却并无放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逐渐被染红又迅速被江水冲淡的水面,沉声道:“勿要大意,警戒四周!”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直站在飞舟边缘、似乎也被胜利气氛感染的欧阳湘,眼中骤然掠过一丝阴狠诡光。
他看似不经意地向后挪了半步,恰好靠近正凭栏下望、心神微松的泠玉。
电光石火之间,欧阳湘右掌蓄满暗劲,毫无征兆地狠狠拍向泠玉后心!
这一掌时机、力道都拿捏得极刁钻,无声无息,分明是蓄谋已久!
“啊——!”
泠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自身后袭来,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护体灵力连一瞬都未能阻挡便告破碎。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看清是谁,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纸鸢,惨呼一声,向着下方汹涌浑浊的弱水直坠下去!
“泠玉——!!”
谢知许那声音里充满了惊怒与骇然!他猛地回身,正看见那道熟悉的蓝色身影无力坠落。
刹那间,谢知许双目变得赤红如血!一股压抑了太久、此刻再也无法控制的狂暴杀意,如沉寂万载的火山,自他心底喷发出来!
那杀意冰冷残酷,仿佛要毁灭目之所及的一切!
受他心绪剧烈激荡影响,手中那柄光华湛湛的上青云,剑身竟也由青转红,仿佛浸透了鲜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异!
剑鸣声也变得尖锐刺耳,充满了暴戾的渴望。
一直冷眼旁观的欧阳湘,将谢知许目眦欲裂的神情与上青云的诡异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心魔,果然!谢知许对那灵草化身的女子执念已深,此刻骤见她遭意外,心魔立刻被引动,反噬己身!
机不可失!
欧阳湘毫不犹豫,一直隐在袖中的左手猛然探出,手中赫然握着一柄通体乌黑,刻满降魔符文的短剑——正是瑶华秘宝之一,专克心魔邪念的斩魔剑!
“谢师侄!你已入魔,速速醒来!”
他口中发出一声正气凛然的大喝,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手中斩魔剑乌光大盛,带着专破魔障的凛冽剑意,朝着心神失守的谢知许狠狠刺去!
这一剑,时机把握得极妙。谢知许全部心神都在坠落的泠玉身上,自身又被骤然爆发的心魔冲击,反应慢了半拍。
而斩魔剑的剑意,对于此刻被心魔控制的他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毒药。
电光石火之间,谢知许面临抉择。
若他此刻以怀中泠玉为盾,挡下这一剑,斩魔剑意虽强,却会被灵草化身独特的生命气息消解大半,不足以致命,反而能助他斩除部分外显的心魔,虽会重伤,却可保命。
然而,
那道坠落的蓝色身影,在他赤红的视野中不断放大。那张总是带着浅淡笑意或些许迷茫的绝美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写满了痛苦与惊骇。
他怎么可能……让她受一丝伤害?
“呃——!”
一声闷哼,谢知许竟完全放弃了防御与闪避,更不曾将泠玉当作盾牌。
他以一种超越极限的速度俯冲而下,终于在泠玉即将触及江面的一刹那,将她紧紧揽入怀郑
同时,他用自己的整个背部,迎向了那道疾刺而来的乌黑剑光!
“噗嗤!”
斩魔剑毫无阻碍地刺入谢知许背心,乌光大盛,那专克魔念的剑意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瞬间侵入他四肢百骸、经脉识海!
与他体内杀意暴涨的心魔激烈冲撞!
谢知许浑身剧震,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尽数洒在怀中泠玉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他抱着泠玉的手却依旧稳如磐石,只是两人下坠的势头再也无法控制,齐齐坠入浊浪翻腾的弱水之中,瞬间被巨大的漩涡吞没。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欧阳湘偷袭泠玉,到他以斩魔剑刺中谢知许,不过短短两三息时间。
绝大多数弟子甚至没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骇然见到谢师兄突然发狂般冲向坠落的泠师姐,然后欧阳长老似乎出手阻止,接着两人便一同落水。
唯有从船尾匆忙赶来的虞锦,依稀瞥见了欧阳湘挥剑的残影,以及谢知许毫不犹豫以身为盾的动作。
他心头巨震,厉声高呼:“救人!快下水救人!”
同时已率先化作一道流光,纵身投入冰冷的江水之郑数名鲛人紧随其后,纷纷跃入浪涛。
飞舟上一片死寂,随即哗然。
“师兄!泠师姐!”
“怎么回事?!”
“欧阳长老,谢师兄他……”
众弟子惊慌失措,看面色沉痛的欧阳湘。
欧阳湘缓缓收起斩魔剑,他长叹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愤与惋惜。
“唉!谢师侄他……他执念过深,骤见泠师侄遇险,竟致心魔爆发,已有入魔之兆!这、这弱水凶险,又有重伤在身,只怕……”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令人心头发凉。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快意。成了!谢知许这个最大的绊脚石,终于除掉了!
受斩魔剑全力一击,又坠入这暗流汹涌的弱水,绝无生还之理!
届时,自己的儿子迎娶掌门爱女问瑶惜,继承问浮生掌门之位,便是顺理成章!瑶华仙门,终将落入他欧阳家囊中!
欧阳邈平船舷边,望着下方翻滚不休的江面,双目赤红,嘶声道:“父亲!师兄他……!”
众弟子亦是难以置信。然而,还未等他们从这惊变故中回过神来,飞舟猛地剧烈一震,仿佛被什么庞然巨物狠狠撞上!
欧阳湘脸色一变,霍然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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