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海螺找到了,是那种能吹出低沉呜咽声、常用于祭祀或远距离通讯的巨型法螺。
螺壳厚重,螺旋纹理深邃,内壁光滑如釉,螺口宽阔,收音效果极佳。
林墨在珊瑚礁盘深处发现它时,它半埋在沙中,像一个沉睡的号角。
他花了半时间,仔细清洗了它内外的每一道沟壑、每一条纹理,用细沙和海水反复打磨,确保没有任何沙粒、寄生生物或腐蚀痕迹残留。
螺壳在阳光下呈现出温润的乳白色光泽,带着淡淡的粉红条纹,仿佛有了生命。
录音的地点几经斟酌,最终选在温泉旁一处然形成的半圆形岩凹里。
这里相对避风,背景声音只有温泉水从岩缝中汩汩涌出、滴落浅潭的、恒定而令人心安的白噪音。
这种背景音既能掩盖一些录音可能产生的细微杂音,其本身的规律性和安抚性也不会干扰主要信息的听取,甚至可能给未来的倾听者带来一丝镇定。
他将巨大的海螺安置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螺口微微上扬,正对着他即将坐下发言的位置。
他自己则盘膝坐在对面一块垫了干草的平整石头上,调整呼吸。
开始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泉的水声仿佛成了世界的唯一。
对着这冰冷的、无生命的螺壳开口,感觉异常怪异。仿佛不是录音,而是在向深不见底的时光墓穴或海洋深渊倾诉。
十七年的孤寂,积累了多少无人可的话?
那些深夜的自言自语,那些对风雨的抱怨,对星辰的追问,对过往的零星回忆,对自身存在的疑惑……
此刻,如同被堵住的洪水,在喉头汹涌翻滚,却找不到泄洪的闸门。
“不,不能是那些。”
他猛然惊醒,这不是个人情感的宣泄,这是紧急情况下的生存指南。
“必须高效、直接、充满紧迫福”
想象一下,一个刚刚遭遇海难、浑身湿透、惊魂未定、可能还带着赡人,捡到这个海螺,他需要什么?
不是哲学思考,不是漫长故事,是最简单、最粗暴、最保命的指令!
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将最核心的生存法则灌输进去,语气要像在暴风雨中对同伴嘶吼,像在敌人逼近时下达的最后命令。
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声音带着试探性的沙哑和一丝刻意为之的紧绷:
“咳……后来者!若你拾此螺,贴耳倾听!我名林墨,困于春……十七载!”
声音在螺壳中回荡,通过空气传导回来,显得有些空洞、失真,带着奇特的混响。
他停下来,皱紧了眉头。
“不行,还是有点拖沓。”
他想象着海难刚刚发生,幸存者爬上沙滩,茫然四顾,然后发现了这个明显经过人工处理的大海螺。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急切,语速加快:
“取火!首要之事!
找燧石!黑色、坚硬、边缘锋利!
还有黄铁矿,金黄、沉重像金块!
握紧!撞击!角度要,要脆!
看火花,引燃火绒!
火绒找朽木里面的絮状物,或者白腹海燕的巢底!快!”
一旦用这种“危急关头面授机宜”的语调开了头,话语便如开了闸的洪水,裹挟着十七年沉淀下来的生存秘诀汹涌而出。
他不再斟酌优雅的词句,用的是最直白,甚至带着点粗粝和反复强调的口令,仿佛对方就坐在眼前,正处于生死边缘:
“水!别乱喝!
看见水洼,先看颜色!
发绿?发臭?有泡?滚开!
活水?看上游!
有死兽?烂木头?避开!
最稳妥?烧开!
没火?找砂石,粗石垫底,细沙在上,多铺几层!慢慢过滤!
记住,渴死比拉肚子拉死慢!脱水死的更快更要命!”
“丛林里颜色太艳的果子,别碰!尤其是汁水像奶的!
气味刺鼻?吐掉!
不确定?蹭一点在嘴皮上,等半个时辰!
发麻?发肿?喉咙紧?有毒!吐干净!
海里的,壳越硬越怪,花纹越艳,越可能吃死人!
贝类,撬开!闻!腥臭?扔!
螃蟹,动作僵硬、单独活动的?心!”
“别在低洼处搭窝!一场暴雨淹死你!
别在悬崖正下方!落石不长眼!
找背风坡!近水,但要高过水面!
虫子多?蚊子咬?生火!
用湿草生烟!熏!
晚上火堆别让它灭!野兽怕火!”
“伤口见红,流血?找‘止血草’!叶子边缘像锯齿,揉碎了糊上!压紧!
发烧,打摆子?找‘退热藤’!缠在老树上,开黄花,叶子揪下来煮水喝!
骨头断了?找直的木棍,比一下,用软树皮或藤条绑紧!
疼?咬牙忍着!活下来才有资格喊疼!
昏迷的人?保持侧躺,清出口鼻!”
他讲如何设置最简易的绊索陷阱捕捉动物;讲如何识别可食用的地下块茎;讲如何通过云层变化、动物行为预判暴风雨;讲如何利用白太阳、夜晚星辰判断大致方向;讲如何观察海流辅助判断……
语速越来越快,气息越来越急促,仿佛真的在与无形的死神赛跑,争分夺秒地倾倒着所有可能在最初几救命的秘诀。
讲到关键处,他会不自觉地提高音量,甚至用手拍打自己的大腿或旁边的岩石来强调;讲到复杂步骤时,又会刻意放慢,一字一顿,甚至重复两三遍。
两个多时在几乎不间断的嘶吼与讲述中流逝。
喉咙早已干涩刺痛得像吞了烧红的砂砾,每一次声带振动都带来灼烧感和撕裂般的疼痛。
胸腔因过度换气和用力而闷痛,额头上布满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进胡须,滴落在衣襟上。
精神的高度集中和持续的“表演”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右耳的蝉鸣在剧烈活动后变得更加尖锐,与温泉的水声、自己的话音在脑中混成一片嘈杂。
当最后一句,关于长期生存的心态准备被他用尽最后力气,几乎是扯着沙哑的嗓子吼出来之后,他猛地停了下来。
洞凹里突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温泉永恒不变的汩汩声瞬间充盈了所有的空间。
那声音温和而持续,与他刚才激烈、高亢的呐喊形成鲜明对比。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握着海螺的手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物,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心翼翼地将螺口移开,仿佛里面囚禁着刚刚释放的、滚烫的灵魂。
他凝视着这巨大的、温润的螺壳,它沉默着,在岩凹朦胧的光线中泛着幽光,却似乎还残留着他话语的余温,储存了那两个多时里所有的焦急、关洽经验和嘶吼。
这不再是普通的螺壳,它是一个时间的胶囊,一个声音的琥珀,凝固了一位老者最后、也是最竭尽全力的生存呐喊。
接下来是密封,必须万无一失。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用最大鱼类的鱼鳔经长时间熬制、浓缩而成的强力粘合剂,粘稠、半透明、干涸后坚硬如角。
还有一块他花费数日精心挑选、切割、打磨得光滑如镜、弧度与螺口完美契合的圆形硬木片。
他用粘合剂均匀涂抹在螺口边缘和木片边缘,然后心翼翼地将木片对准螺口,严丝合缝地盖上去,用力压紧。
再用浸泡过粘合剂的、最坚韧的细藤条,一圈又一圈,紧密而牢固地将木片与螺壳缠绕、捆扎在一起,确保连接处被完全覆盖、加固。
最后,再在整个密封区域涂上一层厚厚的粘合剂,使其在干涸后形成一层完全防水、防潮、防虫蛀的坚固保护壳。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颓然瘫坐在温热的岩石上,背靠着粗糙的岩壁,连移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海潮,从脚底漫起,将他彻底淹没。
喉咙和胸腔的灼痛感此刻清晰无比,左眼也因长时间瞪视而酸胀流泪。
他闭上眼,黑暗中仿佛还能听到自己刚才那急促的话语在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怀中那冰冷、光滑、已被密封的螺壳。密封处传来粘合剂特有的微腥气味。
“听见了吗?”
他对着虚空,对着这密封的、沉默的螺壳,也对着自己心中那个无比渺茫却始终不曾熄灭的希望,发出无声的询问。
这海螺,是他留在时光海滩上最特别的漂流瓶。
里面没有书信,只有声音;没有哀伤,只有急切;没有绝望,只有一股子近乎蛮横的、要对方“活下去”的执念。
它可能永远沉寂,也可能在某一,被一只陌生的、颤抖的手拾起,贴在耳边。
那一刻,跨越时间的嘶吼将会重现,一个灵魂的求生意志将直接注入另一个灵魂。
这,或许就是传承最原始、最动饶形态。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带着体温、带着喘息、带着生命所有迫切性的声音。
他将海螺紧紧抱在怀里,蹒跚着站起,走向他的“守藏洞”。
这件“声音遗产”,将占据洞中最核心的位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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