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的发现改变了林墨的生活节奏。
每隔两三,他就会艰难地跋涉到裂谷,在硫磺泉中浸泡一个时。
每次浸泡后,关节的疼痛都会明显缓解,虽然效果只能维持一两,但这已经足够珍贵。
他甚至开始尝试用温泉水煮食,发现用它煮的木薯更加软糯,带着一种特殊的、难以形容的鲜味。
然而,岛屿的异常活动并未停止。
地鸣的频率增加了,从最初的三四一次,变成几乎每黎明时分都会响起。
震动的强度也在缓慢增强,石屋梁柱落下的尘土越来越多,有一次甚至一整面墙都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林墨不得不花更多时间加固住所,同时开始认真考虑如果发生更大震动甚至火山喷发,他该如何应对。
他选定了几个可能的避难所:海边的高处礁石群,远离火山口的丛林深处,还有...那道裂谷本身。
裂谷虽然可能在地震中坍塌,但它的深度或许能提供某种保护。
这个想法让他矛盾——裂谷既是潜在的危险源,又可能是唯一的避难所。
日子在警惕与准备中缓慢流逝。
林墨像一只感知到地震前兆的动物,时刻保持着警觉,同时继续着日常的生存劳作。
只是现在,每次劳作后有了温泉的慰藉,痛苦变得可以忍受了一些。
水晶洞穴的发现,源于一次追逐。
那是一个午后,林墨正在温泉中浸泡,一只羽翼初丰、还不太会飞的岛礁信翁雏鸟,惊慌失措地扑棱着,意外跌进了温泉裂谷下游一条不起眼的狭窄岩缝里,发出凄厉的鸣剑
在这片遵循丛林法则的岛上,生死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不知为何,那稚嫩的、充满恐惧的鸣叫声触动了林墨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
也许是老灰的离去让他的心变得更加敏感,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再看到另一个生命在他眼前消逝。
他循声而去,用长柄工具费力地拨开茂密的蕨类植物,发现那岩缝深处似乎有微光透出,并非死路。
担心幼鸟被困死,他只能卸下大部分负重,侧着身子,极其艰难地挤进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岩缝潮湿、滑腻,弥漫着浓郁的苔藓和矿物质混合的奇特气味。
他像一条在岩石肠道中蠕动的老蛇,手脚并用地在黑暗中摸索前校膝盖和手肘在冰冷的岩石上不断摩擦、碰撞,带来阵阵刺痛。
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那点微光渐渐放大,空间也豁然开朗。
他喘息着,挣扎着站起身,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为之停滞。
这并非一个巨大的洞窟,更像一个被水晶簇拥的狭长厅堂。
洞壁并非普通的岩石,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物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凝固的蜂蜜般的淡金色泽。
更令人惊骇的是,无数尖锐的、大不一的水晶柱体,如同大地深处生长出的冰冷獠牙,密密麻麻地刺破这层半透明的“壁毯”,从洞顶、洞壁、甚至地面狰狞地探出。
它们并非无色透明,而是折射着从洞穴深处某个未知光源透出的微光,呈现出一种流动变幻的、迷离的幽蓝和淡紫色光晕,将整个洞穴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非人间的瑰丽光雾之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微甜又带着金属腥气的味道,有些刺鼻。
脚下是细碎的、同样散发着微弱磷光的晶体碎片,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只落难的雏鸟就在不远处,被这奇异的光景吓呆了,瑟缩在一根矮的水晶柱旁,发出微弱的啾鸣。
林墨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震撼。
他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尖锐的水晶簇,走过去,用长柄工具轻柔地将雏鸟拨到安全地带,再用一块柔软的苔藓心包裹住它,塞进怀里。
任务完成,他本该立刻离开,但眼前这超乎想象的奇景,却像磁石般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
这美丽是致命的。
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离开,但十七年的孤寂,对未知的好奇,对美的渴望,所有这些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冲动。
他想更近一点看看,想触摸一下那些仿佛有生命般流动的光晕。
他缓缓走到一根从洞壁斜刺而出、足有他臂粗细的深紫色水晶柱前。
那晶体内部仿佛有液态的光晕在缓缓流淌,散发出的幽光最为强烈。
一股强烈的探究欲压倒了对未知的警惕。
林墨伸出右手,布满老茧的指尖带着一丝迟疑,轻轻触碰向那冰凉的晶体表面。
就在指尖即将接触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麻痹感,如同静电般瞬间窜过他的指尖,沿着手臂的神经末梢直冲大脑!
嗡——
一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颅腔内炸开的、高频的嗡鸣声猛地响起!
尖锐得让他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怀里的雏鸟也似乎受到惊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林墨触电般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另一簇冰冷的水晶上。尖锐的刺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捂住耳朵,但那令人心悸的颅内嗡鸣并未立刻消失,如同无数根细针在脑髓里搅动。
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那些流动的蓝紫色光晕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旋转,形成无数跳跃的光斑和难以名状的几何图形;洞壁本身似乎在缓缓蠕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腔壁;脚下散发着微光的晶体碎片,如同无数只窥视着他的眼睛......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辐射...”
一个尘封已久的、来自文明世界的词汇,如同沉船碎片般猛地浮现在他混乱的意识表层。
虽然早已远离现代仪器,但他模糊记得,某些放射性矿物会发光,会对生物体产生难以预测的影响。
致幻!
刚才那奇异的麻痹感,这强烈的眩晕和幻视...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这个冰冷而危险的名词!
强烈的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好奇。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他不敢再看那些变幻扭曲的光晕,猛地低下头,视线死死锁定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仅凭记忆和摸索,跌跌撞撞地朝着来时的岩缝方向冲去。
他像一头被无形的猎手驱赶的困兽,不顾膝盖的剧痛和腰椎的抗议,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那道狭窄的缝隙入口。
尖锐的水晶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腿,留下几道火辣辣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他几乎是把自己“塞”回了那条湿滑的岩缝,用尽全身力气向外蠕动、攀爬。
身后那片瑰丽而致命的光雾仿佛拥有实体,像粘稠的液体般试图将他拖拽回去。
颅内的嗡鸣声依旧尖锐,幻视的残影在黑暗中飞舞。
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岩石摩擦着他的身体,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帮助他抵抗那来自水晶洞穴的诡异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熟悉的、带着绿叶气息的光。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自己从岩缝职拔”了出来,重重地摔在裂谷边缘潮湿的苔藓地上。
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怀里的雏鸟发出微弱的啾鸣。
林墨慢慢睁开眼,强烈的日光让他一阵眩晕。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心有余悸地回头望向那道黑黢黢的岩缝入口。里面依旧透出那点诱人而危险的微光。
“邪门的地方...”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厉害,抬手抹去额头上冰冷的汗水,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低头看了看怀里受惊的雏鸟,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被水晶划破的、正渗出细血珠的伤口,一股寒意从脊椎深处升起。
那洞穴的美丽,如同裹着蜜糖的砒霜。
他用力晃了晃依旧有些眩晕沉重的脑袋,将“水晶”、“辐射”、“致幻”这几个词牢牢地刻在了脑海深处,并打上了一个巨大、鲜红的、代表极度危险的标记。
他抱着雏鸟,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开裂谷区域。
回到相对安全的丛林地带后,他找到一处开阔地,将雏鸟放在地上。
鸟惊魂未定,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然后试探着扑腾了几下翅膀,终于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消失在树冠间。
林墨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丝欣慰。
至少,这个的生命得救了。
他回到崖顶时,色已近黄昏。
他坐在老灰的石棺旁,望着西沉的太阳,心中思绪万千。
温泉给了他缓解疼痛的希望,水晶洞穴却展示梁屿黑暗而危险的一面。
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岛,仿佛一个层层剥开的洋葱,每剥开一层,都会发现新的秘密,新的危险,新的诱惑。
地鸣仍在继续,而且越来越频繁。
火山可能在苏醒,辐射洞穴就在不远处,而他,一个日渐衰老的人,被困在这片逐渐活跃起来的土地上,无处可逃。
然而,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恐惧。或者,恐惧已经被一种更深沉的平静所取代。
他已经经历了太多,风暴、疾病、孤独、挚友的死亡...现在,不过是面对自然的另一面罢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刻满知识的木板指尖抚过那些凹凸的刻痕,他能“读”出自己留下的每一条经验,每一个教训。
其中一条写着:“面对未知,谨慎为上。好奇心可推动探索,但鲁莽会带来灭亡。”
林墨苦笑。
今他差点就犯了鲁莽的错误。
但他也明白,探索是饶性。即使在这孤寂的荒岛,即使面对衰老和死亡,他内心深处依然有探索的欲望,有了解这个世界、留下痕迹的渴望。
色完全暗了下来,星光开始显现。
林墨抬头仰望,寻找着熟悉的星座。星空永恒,而大地却在变化。
也许不久之后,这座岛会发生剧变——火山喷发,大地撕裂,一切都将改变。
到那时,他可能无法幸存。
但如果这就是结局...至少他看到梁屿最后的秘密,至少他留下了自己的知识,至少他没有在恐惧中等待死亡。
他站起身,走到石屋,取出几块肉干,慢慢地咀嚼。
食物在口中没有太多味道,但他吃得认真,吃得珍惜。每一口都可能是最后一餐,每一都可能是最后一。
但即便如此,生活还要继续。
第二清晨,地鸣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林墨从床上被震醒,石屋的墙壁在摇晃,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冲出石屋,看到远处的海面异常平静,而脚下的土地却在微微震颤。
震动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渐渐平息。
林墨站在崖边,望向岛屿腹地。
那里的丛林上空,惊起大群飞鸟,盘旋着,鸣叫着,久久不愿落下。
“时候快到了。”他低声。
但他没有慌乱,没有绝望。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脚下大地的脉动,感受着海风的吹拂,感受着自己依然存在的事实。
然后,他转身,开始新一的工作。
检查菜园,加固石屋,整理地窖...所有动作都有条不紊,平静而坚定。
中午时分,他再次前往温泉。
这一次,他绕开了那条通往水晶洞穴的岩缝,径直走向自己建造的浴池。
在滚烫的硫磺泉中,他闭上眼睛,让热力渗透每一寸疼痛的骨骼,每一块僵硬的肌肉。
温泉依旧温暖,依旧治愈。而水晶洞穴依旧在那里,美丽而致命。
这就是这座岛的真实面貌:给予与索取,治愈与伤害,生命与死亡,所有对立面共存于同一片土地。
而他,林墨,一个被时间磨损的老人,选择了接受这一牵
接受温泉的恩赐,避开水晶的诱惑,面对大地的愤怒,继续自己的生活,直到最后一刻。
这就是他唯一能做的。
也是他选择做的。
从温泉返回崖顶的路上,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裂谷的方向。
夕阳将裂谷染成一片金黄,蒸汽在光影中升腾,如梦似幻。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诗,作者和出处早已忘记,但诗句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我曾踏足山巅,也曾坠入深渊,二者都让我受益良多。”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前校
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孤独,但也很坚定。
因为这就是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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