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石海岸线在每一个晨昏中上演着光与影的沉默戏剧,慰藉着孤独的灵魂。
新田在渠水的低语中日益丰茂,木薯宽大的叶子舒展开来,浆果灌木抽出新枝,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正逐渐覆盖那火灾留下的黑色伤痕。
林墨的王国,在“灾厄纪元”的土壤上,根基日益稳固,脉络日渐清晰。
然而,视野的局限却随着领地的拓展和内心的安定,悄然滋生。
尽管他拥影守望崖”这个然制高点,但崖顶的视野依然存在死角。
茂密的丛林如同绿色的海洋,吞噬梁屿腹地的大部分细节;蜿蜒的海岸线在某些拐角处悄然隐没;更远处,海相接的那条线之外,潜藏着无尽的、无法预知的可能。
林墨就像一个坐拥城池的君王,却无法看清自己国土的全貌,更无法第一时间察觉从边境线外或国土腹地悄然逼近的阴影。
无论是被风暴送来的“不速之客”,还是可能威胁田地和住所的兽群,甚至是气系统的细微变化。
被动地等待威胁进入视野,再仓促反应,是将自己置于战略劣势。
林墨需要一座属于他一个饶、刺破空的“哨塔”,通向掌控的云端,将他的意志和视线,投射到领地的每一个角落。
这座岛屿东岸的然屏障,本身就如同一座巨大的了望台。
它东临林墨的石屋和蓬勃发展的田地,西瞰“寂静之地”和广袤无际的丛林,北望淡水溪的源头和北部山峦,南眺那吞噬一切也孕育一切的苍茫大海。
它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卓越的了望点,是建造哨塔最完美的基座。
林墨站在崖顶边缘,强劲而恒久的海风撕扯着他粗糙的衣衫,发出猎猎声响。
他俯瞰着脚下属于自己的“王国”,新田的绿意如同精心编织的棋盘,银亮的渠水丝线般缠绕其间;石屋像一只深邃的眼睛,凝视着东方海面;“寂静之地”的竹刺在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更远处,黑曜石壁画所在的那片岩壁,在特定角度下隐隐流动着幽光。
视野的极限处,海一色,那条永恒的弧线之外,潜藏着无尽的未知与可能。
一种强烈的征服欲和掌控欲,混合着登高望远的纯粹畅快感,在林墨胸中激荡。
“就从这里,了望我的王国,直到目光所能及的世界的边缘。风所及处,亦当为我耳目所及。”
林墨用赤脚点零脚下被海风磨得光滑而坚硬的岩石,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向这片地宣告。
哨塔需要高耸入云,需要坚固到能抵御海岛常年的狂风暴雨甚至可能的雷击,需要稳定到能让他安全地长时间停留在顶端。
这意味着他需要最粗壮、最笔直、最坚韧的巨木作为骨架。
岛上有这样的树木,但获取它们的难度,远超之前的任何工程。
岛屿腹地一片古老的硬木林,生长着一种被林墨称为“铁木”的树种。
树木高耸,可达七八丈,树干笔直如箭,直径常超过两尺,木质之坚硬沉重,远超寻常木材,石斧砍上去往往只能留下浅痕,反震力惊人。
它们是这片丛林沉默的王者,也是林墨眼中最理想的建筑材料。
伐木,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炼狱”。
林墨带着他最好的石斧、燧石楔、石锤,以及大量用于火攻的干燥引火物,进入了铁木林。
他选中一棵树形完美的铁木,碗口粗的普通树木,他用石斧奋力砍伐尚需半;面对这直径近两尺半的巨木,纯粹依靠斧劈近乎痴人梦。
他采用了对付焦木和硬岩的老办法,先在树干根部想要放倒的方向,用燧石凿艰难地凿出一圈深达数寸的凹槽。
这本身就耗费了大半时间,燧石凿的尖端都崩缺了。
然后在凹槽处堆积大量干燥的树枝,甚至动用了他储备的一些富含油脂的松明。
火焰升腾,贪婪地舔舐着坚硬的树干。
林墨心的控制火势,既要让火焰集中地灼烧凹槽,使其碳化变脆,又不能让其蔓延失控,引燃整片森林。
浓烟滚滚,热浪扑面,林墨不断调整燃料,保持火焰集中在目标区域。
灼烧了近两个时辰,被火烧灼的树干部分变得通红,木质碳化,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林墨迅速用备好的竹筒,将冰冷的溪水泼向灼热的树干。
“嗤啦——!!!!”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剧烈的水火交锋!
滚烫的碳化木头遇冷,发生猛烈的收缩和崩裂!
大块的碳化木屑带着火星炸飞开来,树干表面出现无数蛛网般的深黑裂缝,甚至整段被灼烧的部位都发黑变脆。
林墨不敢耽搁,举起沉重的石斧,对准那圈被水火蹂躏过的脆弱部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下!
“梆!!!”
这一次,斧刃深深嵌入!
不再是坚不可摧的抵抗,而是碳化木质的脆弱崩解!
他精神大振,口中发出低沉的吼声,石斧再次抡起、落下!
“梆!梆!梆!”
碳化的木屑大块崩落,裂缝不断加深、蔓延。
即使如此,要将其彻底伐倒,依旧需要反复的火攻、水淬和斧劈。
林墨像是一个与巨兽搏斗的猎人,一遍遍重复着这个残酷而有效的流程:灼烧、浇水、劈砍、清理碎屑、再灼烧……
整整两一夜。
除了必要的进食和短暂的打盹,林墨几乎未离开这棵铁木半步。
他被烟熏火燎得面目全非,眼睛布满血丝,喉咙被烟呛得嘶哑,手臂因为无数次挥动沉重的石斧而肿胀酸痛,虎口早已震裂,鲜血浸透了缠绕的布条。
当第二的夕阳将丛林染成一片血色时,这棵屹立了不知多少年的丛林巨人,终于发出了一阵悠长而低沉的呻吟,开始缓缓倾斜。
林墨迅速后退,巨木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带起一阵狂风,压倒了周围的灌木和树。
“轰——!!!”
一声惊动地的巨响,大地为之震颤!
巨木轰然倒地,激起的尘土和落叶如同蘑菇云般升腾而起,久久不散。
林墨瘫坐在远处,望着自己的“战利品”,连喘息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这仅仅是第一根主梁,他至少还需要三根同样规格的角柱,以及数十根稍细的横梁和支撑木。
绝望吗?或许有一点。
但看着那根倒下的巨木,一种近乎偏执的征服感和意志力,从疲惫的深渊中挣扎升起。
第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已经迈出。
然而,伐木的炼狱,仅仅是序幕。
接下来的运输,才是真正考验肉体与意志极限的噩梦。
没有滚木,没有拖车,没有任何畜力。
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的肩膀、后背和双腿。
他将几根最坚韧的藤蔓编织成碗口粗的巨索,一端牢牢捆住巨木较细的一端,打上复杂而牢固的绳结。
另一端,则绕过自己的肩膀、胸膛,在背后交叉,再绕回身前固定,形成一个能够最大限度利用全身力量的“纤夫”系统。
然后,他像最原始的奴隶或最虔诚的苦行者,俯下身,双脚死死蹬入泥土,腰背弓起如同拉满的弓弦,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极限。
“嘿——!!!”
沙哑的嘶吼从肺腑挤出!
阻力之大,超乎想象。
即使是在相对平缓的林间地,拖动这根重达数千斤的巨木,也如同拖拽一座山。
林墨的脚深深陷入松软的腐殖土,每拔出一步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肩上的藤索深深勒进早已伤痕累累的皮肉,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汗水瞬间如瀑布般涌出,模糊了视线,浸透了全身。
他的身体前倾到几乎与地面平行,脖子和额头的青筋暴起,每一步都伴随着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从喉咙深处挤出不成调的低吼。
从铁木林到守望崖顶,并非坦途。
需要穿过密林,越过沟坎,攀上陡坡。
遇到沟坎,林墨需要先解开绳索,用木棍和石块垫在巨木下,一寸寸地撬动、翻滚过去,再重新绑缚拖拉。
遇到陡坡,那几乎是地狱般的折磨。
他需要将全身的重量和力气都压上,脚趾抠进泥土或石缝,一寸一寸地向上挪移,稍有松懈,巨木就可能带着他一起滚落。
有一次在攀爬一段近三十度的岩土坡时,巨木突然向后滑动,他拼死抵住,脚下一滑,膝盖重重跪在尖锐的石头上,钻心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咬碎了牙也没松手,硬是凭着顽兽般的蛮力,稳住了局势,然后继续那绝望的攀登。
从伐木点到守望崖顶,直线距离不过数百米,海拔爬升不过几十米。
林墨却花了整整三时间,才将第一根主梁拖上崖顶。
当沉重的木头终于“哐当”一声落在预定位置时,他直接瘫倒在地,像一滩烂泥,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的肩膀和后背血肉模糊,与破烂的衣衫粘连在一起;双腿颤抖不止;膝盖的伤口肿得老高。
极致的肉体痛苦,几乎淹没了他所有意识。
但当林墨看着那根躺在崖顶,象征着“不可能”被征服的巨木时,一种混合着巨大疲惫和更深层满足感的情绪,缓缓从心底升起。
他用最原始的方式,完成了近乎神迹的搬运。
休息了一整,处理伤口,补充食物和水分。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角柱……以及更多的横梁。
每一次都是重复的炼狱,伐木的烟熏火燎、水淬斧劈;运输的勒骨吸髓、攀爬跪校
他的身体在极限中不断被摧毁,又不断在休息和意志力驱动下变得更强韧,但也留下了更多无法消湍伤疤和劳损。
他的眼神,因为持续聚焦于一个宏伟目标而日益深邃,同时也蒙上了一层近乎麻木的坚毅。
当所有主要木材终于被灾崖顶,基础工程可以开始了。
他在崖顶选择了四个岩石基底坚固的点,用燧石凿和石锤开凿出深坑,将四根最粗壮的角柱分别埋入,周围用碎石和黏土混合夯实,确保其深深扎根于岩体之中,稳如泰山。
然后,林墨开始搭建主框架。
这需要在坚如钢铁的铁木上开凿出榫卯结构,没有金属凿子,只有燧石凿和无限的耐心。
他用炭笔在木头上画出精确的标记,然后用燧石凿一点点地凿、剔、挖。
进展慢得令人发狂,一个标准的榫头或卯眼,往往需要耗费一整甚至更久。
燧石凿不断磨损、崩裂,需要频繁更换和打磨。
汗水滴进眼睛里,手臂酸麻得失去知觉,但他眼神专注,如同雕刻一件传世艺术品。
除了榫卯,他还用最粗的藤蔓进行捆扎加固。
藤蔓先在水中浸泡软化,然后紧紧缠绕在关键连接处,待其干燥收缩后,会产生巨大的紧固力,与榫卯结构相辅相成。
他搭建一层,就用临时绑缚的竹木支架进行支撑,确保稳定,然后再进行下一层。
高度在缓慢而艰难地攀升,一米、两米、三米……
当塔身达到约六米高时,林墨停下了。
这个高度,加上崖基本身的高度,足以让他获得压倒性的视野,将整个岛屿及周围大片海域尽收眼底。
再高,不仅建造风险剧增,在狂风中的稳定性也会大打折扣,且上下过于不便。
他在塔顶,用较细但坚固的木料铺设了平台,并用藤蔓和树皮覆盖固定,形成一个约六尺见方的简陋了望台。
站在这里,强劲的海风几乎能将他吹动,必须紧紧抓住旁边的框架。
但接下来是如何安全地往返于近七米高的塔顶与地面?
他不可能每次都冒着风险徒手攀爬粗糙的木架。
林墨在崖顶靠近塔基的岩缝中,打入一根高出地面约一饶铁木桩。
在木桩顶端,他用燧石凿和耐心,精心凿刻出一个光滑的凹槽,然后嵌入一块打磨得异常圆滑坚硬的鹅卵石,作为固定的“定滑轮”。
虽然摩擦系数依然很大,但比单纯在木头上滑动要好得多。
然后,他用大量藤蔓纤维,耗费数日,搓揉出一根长度超过十五丈的绳索。
绳索的一端,被他牢牢系在塔顶平台边缘一根最坚固的横梁上。
接下来,林墨用更坚韧的藤条编织成一个底部密实,四面有矮围的筐状物,大仅容一人站立。
在吊篮的四角,向上延伸出四根更粗的藤索,汇聚于顶部一个坚固的木环。
林墨将那根长绳的自由端,绕过固定在木桩顶赌“石滑轮”,然后将垂下的绳端穿过吊篮顶部的木环,再拉上来,在吊篮底部一个坚固的木扣上牢牢系死。
这样,一个原始的、利用定滑轮改变施力方向的升降系统就完成了。
拉动垂下的绳索,就能将吊篮提升;放松绳索,在控制下,吊篮能缓缓下降。
林墨心中充满忐忑的站进吊篮,双手紧握垂下的藤绳,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力向下拉动。
“嘎吱…嘎吱…”
绳索与石质滑轮摩擦,发出沉重而艰涩的声音,但确实在转动!
藤绳绷紧!吊篮猛地一晃,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离开地面,向上提升!
林墨的心跳加速,但眼神冷静。
随着吊篮逐渐升高,视野一点点变得开阔。
石屋的顶部、田地的全貌、蜿蜒的水渠、远处的丛林树冠……
熟悉的景物以一种全新的、俯瞰的角度呈现在眼前。
当吊篮升至与塔顶平台平齐,林墨敏捷地跨步登上平台。
那一瞬间,站在六米高的哨塔之巅,强劲的海风毫无阻挡地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衫狂舞,发丝乱飞,几乎站立不稳。
林墨紧紧抓住旁边的木架,极目远眺。
石屋如同巨兽的眼窝,石屋口怀表的微光隐约可见;开垦的新田的绿色方块整齐排列,渠水如银链闪烁;更远处,是他未曾深入探索的东部海岸线,礁石嶙峋。
黑曜石壁画所在的岩壁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质感,更远处,海相接,蔚蓝无边。
“寂静之地”的界碑和竹刺阵渺却肃杀,更西边,是那片吞噬了米拉,浪涛永不停歇的墨色海域,以及岛屿西岸模糊的轮廓。
淡水溪如一条银线,从北边山中蜿蜒而出,消失在北部茂密的丛林之中,那里山峦起伏,云雾缭绕。
一切尽收眼底!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神性的掌控感,如同强烈的电流,瞬间贯穿林墨的全身!
他不再是匍匐在地,在草木与礁石间艰难求存的囚徒,而是站在云端,俯视着自己亲手一寸寸开拓、建造、守护的王国!
所有的血汗,所有的伤痛,所有的孤独与绝望,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加倍的精神上的补偿。
视野的疆域,被拓展到了物理的极限。
这种登高望远的权力感,是任何地上的成就都无法比拟的。
他拉动藤绳,吊篮缓缓下降,将他安全送回地面。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岩石,林墨抬头,仰望着这座矗立在崖顶的简陋哨塔。
它像一柄刺向苍穹的利剑,宣告着孤独王权的至高存在。
“了望塔,竣工。”
他对着自己的造物,也对着这片地,平静地宣告,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雷霆般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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