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站在田垄的高处,眺望着这片被他强行唤醒的黑色沃野,胸膛因劳作和期待而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肌肉滑落,滴入脚下温润的新土。
七了,他如同最虔诚的苦行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那架简陋的木犁,又开垦出大约两亩土地。
十字形的基准线已经扩展成略显歪斜但大致规整的网格,黑色的沃土被翻起,在阳光下暴露着深色的胸膛,等待着生命的注入。
开垦只是第一步,没有水,再肥沃的土地也只是华丽的坟墓,那些珍贵的木薯块茎和好不容易收集的浆果种子,将在干渴中枯萎,化为尘土。
而掌控水,就意味着掌控这片土地真正的命脉,意味着他的耕地能否从一腔热血转化为养活自己的生产力。
幽影岛的雨季任性而暴烈,如同一个喜怒无常的巨人,可以连续十泼下瓢泼大雨,引发山洪,也可以骤然停止,让太阳毫无遮拦地炙烤大地数周乃至数月。
旱季则漫长枯寂,空湛蓝得令人心慌,云彩稀薄,雨水成为最奢侈的念想。
指望降甘霖来定时定量地灌溉这百亩良田,无异于将命运交给那个喜怒无常的海神,是极不负责任的赌博。
林墨在孤岛生活多年,太清楚自然恩赐的不可靠。他需要一种能将生命之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方法。
他的目光,投向梁屿北部。
那里,在葱郁的丛林深处,发源于中央山丘,有一条水量相对充沛的溪流。
它蜿蜒如银色的丝带,穿过密林,流经坡地,最终在东岸的礁石区汇入大海。
即使在旱季,它也不曾完全断流,只是变得纤细。
它奔腾的水声,在此刻的林墨听来,如同金币流淌的悦耳声响,是这座孤岛最慷慨的馈赠之一。
然而,这条“生命之泉”距离他新开垦的田地,直线距离超过数百米,实际地形起伏,路径迂回,真正的引水路线可能更长。
而且,田地位于相对较高的缓坡上,海拔比溪流出口处高出约十米。
水往低处流,这是铁律。
要将水从低处引向高处,在缺乏任何机械动力的原始条件下,几乎是方夜谭。
林墨如同一个最精密的测绘师兼水利工程师,开始了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工程勘察”。
他需要找到一条可行的路径,一条能利用自然坡度,让水流依靠重力,尽可能平缓地流向田地的路径。
他带上燧石刀和用于标记的彩色藤条,以及一块相对平整的薄石板作为临时记录板,开始了勘探。
林墨从田地的最高点出发,朝着淡水溪下游的方向探索。
他一边走,一边用脚步丈量距离,估算高差,用燧石刀在树干上刻下记号,用不同颜色的藤条绑在灌木上标记可能的路线转折点。
他需要绕过巨大的岩石,避开过于陡峭的坡坎,寻找相对平缓的鞍部或沟谷。
茂密的灌木和藤蔓是第一个障碍,他必须一边开路一边观察地形。
有些地方看似平缓,走近才发现隐藏着深沟或巨石阵。他必须退回,重新选择方向。汗水浸透了衣衫,荆棘划破了皮肤。
他全神贯注,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复杂的地形中勾勒出一条最优的“水之路”。
中午时分,他抵达镰水溪下游一个相对开阔的弯道。这里水面宽约两米,水深及膝,水流平缓。
他测量了此处与田地最高点的大致高差,目测超过十五米,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直接从这里引水上山,难度极大。
他溯溪而上,向水源方向探索。
越往上走,地势越高,溪流越湍急,河道越窄。大约上行了一百多米,他来到一处地方。
这里有一个然的落差,形成一道不足一米高的瀑布,瀑布下方冲出一个水潭。
水潭一侧的岩壁较为平缓,而且最重要的是,林墨目测此处与田地的水平距离虽然更远,但高差似乎变了。
他站到瀑布上方,眺望田地所在方向,中间隔着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清晰,从上游相对高处引水,通过更长的缓坡渠道,让水流“走”更远的路,但始终保持一个微而持续的向下坡度,最终“流”进田地。
“引水渠……”
这个概念在他脑中成型,具体而清晰。
他需要一条依地形而建,具有持续微坡度的沟渠,将生命之泉从上游这个取水点,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那片饥渴的焦土。
这将是一场比开垦更浩大,更考验智慧,耐心与毅力的工程。
接下来的几,林墨暂停了开垦,全身心投入到引水工程的规划和前期准备郑
他在选定的起点和预设的终点,分别打下坚固的木桩。
然后,他找一根长约两丈、尽可能笔直光滑的细竹竿,在竹竿两端相同高度各绑上一片中间穿孔的薄蚌壳,蚌壳中盛少许水,制作了一个简陋的“水平仪”。
当竹竿两端蚌壳中的水面高度相平时,明竹竿两端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他需要确保整条水渠的坡度是持续向下的。
他从起点开始,将竹竿一端固定在起点木桩旁,调整竹竿另一赌高度,直到两端蚌壳水面相平,在另一端垂直下方的地面打入第二个木桩。
然后以第二个木桩为新起点,重复上述过程,一步步向田地推进。
每推进一次,就用藤条标记出这段“水平线”,并估算这段的下降高度。
整个过程误差很大,但他只能做到这一步。
最终,一条由数百个木桩和藤条标记出的潜在水渠线路,出现在山坡上。
线路尽量避开了大石和陡坎,选择在相对松软的土质或岩缝间穿行,总长度估算超过五百米。
接下来是管道材料,岛上的巨竹,竹节长,内径粗,竹壁厚且坚硬。
如果打通竹节,将它们首尾相接,就是然的管道。
这次他对准的是那些竹壁特别厚实,竹节长度均匀的巨竹。砍伐、修枝、截断成约一丈长的竹筒。
然后他用燧石凿和石锤,心翼翼地从竹筒一端开始,将内部的竹隔膜一点一点凿开、捣碎,再用细长的硬木棍将其捅出。
这项工作极其消耗耐心和眼力,必须非常心,不能凿破竹壁,进度缓慢。
与此同时,他还要准备密封材料。竹筒连接处必然有缝隙,需要密封以防漏水。
他试验了多种材料,黏土易干裂;树脂单独使用太脆,遇热易融化;动物油脂易腐坏。
最终,他找到一种相对理想的配方:
将细腻的黏土晒干磨粉,混合加热融化的松脂,再加入少量捣碎的、富有弹性的树胶,搅拌均匀,形成一种黏稠、有弹性、干后相对坚固的膏状物。
此外,还需要大量的藤蔓绳索用于捆绑固定竹管,砍伐木桩用于支撑架高的竹管、以及挖掘工具。
准备工作就绪后,浩大的工程正式启动。
沿着标记好的线路,林墨挥舞着石锄和燧石铲,一下下地挖掘。
表土相对松软,但很快会遇到树根、石块。
对付树根,他用燧石刀和石斧砍断;对付石块,的撬出,大的则要么绕行,要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凿碎或移开。
遇到特别坚硬的岩层,进度更是缓慢得令人绝望。
他只能在岩石上堆积干燥的柴草,点燃,灼烧岩石表面,待其烧得滚烫时,泼上冰冷的溪水。
“嗤啦——!”
滚烫的岩石遇冷,剧烈收缩,表面崩裂出无数细纹。
林墨再用石凿对准裂缝,一点点地撬、凿、击打,将岩石分解成块,再清理出去。
浓烟、蒸汽、飞溅的石屑和汗水混合在一起,将他熏烤得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工匠,面目全非。
他的手上布满了新旧伤痕和水泡,虎口一次次被震裂,又一次次结痂变硬。
挖掘沟槽的同时,他开始铺设竹管。
他将一根根打通竹节的巨竹筒首尾相接,连接处先用削薄的柔软树皮缠绕几圈,再涂上厚厚一层自制的密封膏,然后用细藤蔓紧紧捆扎固定。
竹筒被心翼翼地放入挖掘好的沟槽中,底部用碎石和泥土垫平,调整角度,确保每一段竹管都沿着预定的微坡度向下倾斜。
有时竹管连接处密封不严,通水测试时出现渗漏,必须拆开重做。有时沟槽坡度计算有误,某段竹管出现反坡,导致水流无法通过,必须重新调整沟槽深度或竹管角度。
林墨不得不经常返工,那种挫败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检查问题,寻找解决方案。
管路的中间部分有一条宽约两米、深一米多的自然冲沟,横在水渠线路上。
直接填平工程量太大,且可能被暴雨再次冲开。
林墨在沟壑两侧打入粗大的木桩,在木桩上架起两根并排的原木作为横梁。
然后,他将数根竹管并排捆绑在一起,增强承重力,架设在横梁上,形成一道悬空的竹管桥。
连接处处理得格外心,密封膏涂了又涂,捆绑绳加了又加。
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林墨的生活变成隶调的循环。
蒙蒙亮时出发,带着工具、竹筒、密封材料和少量食物,沿着日益延伸的沟渠线工作,直到色完全漆黑才拖着近乎散架的身体返回石屋。
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脱皮,身体瘦了一圈,但肌肉却更加精悍,眼神因为专注于一项宏大的目标而显得异常明亮锐利。
当最后一段竹管被铺设到田地边缘的沟槽中,当整个管道系统完成最后的密封和加固,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一条由数百根竹筒连接而成的、蜿蜒穿行于山坡林间的“人工溪流”,静静地卧在大地上,等待着首次通水的检验。
然而,引水入田并非终点。
如何控制这宝贵的水流,使其均匀地滋养每一寸土地,而非在田头泛滥成灾或浪费流失?
林墨的目光投向了主水渠进入田地的节点。他要在这里设置一道闸门,一个可以精确控制水流大,分配水量的“阀门”。
他在水渠末端选择了一处相对狭窄,两侧岩土结实的位置,开始修建闸门。
先用厚重的石板和粗大的圆木,搭建起一个坚固的“门框”结构作为闸槽。
闸槽宽约一尺,深一尺半,底部铺设平整的石板,两侧是厚木板夹着石板,用木楔和藤绳牢牢固定。
接着,他找到一块相对平整,长宽略大于闸槽内径的坚硬石板,作为闸门。
他用燧石凿和石锤,花了整整两时间,将这块石板打磨得边缘相对平整,能严丝合缝地嵌入闸槽之中,上下移动时既不太紧卡死,又不过松漏水。
但石板的重量很大,他很难频繁提放这块沉重的石板。
这就需要制作一个“闸门”的提升装置。
他在闸门上方,用两根坚固的“Y”形树杈作为立柱,架起一根粗壮的水平横木。横木两端架在树杈上,可以转动。
然后,他用最坚韧的藤蔓搓成粗绳,一端牢牢系在石板闸门顶部的石环上,另一端向上绕过横木,垂落下来。
这样,一个简陋的杠杆系统就形成了。
拉动垂下的藤绳,力量通过横木改变方向,可以相对省力地提升沉重的石闸门。放下时,则可以缓慢释放,控制水流。
他还用同样的原理,在闸槽两侧开挖了数条通往不同田垄的支渠口,每个支渠口也设有一个型的简易分水闸,用木棍插拔控制开关。
这样,他可以根据不同作物、不同田垄的需水情况,进行精细的水量分配。
当最后一块用于加固闸槽的石块被敲打到位,当藤绳在粗糙的木质“滑轮”上发出“吱呀”的摩擦声,沉重而顺滑地将石板闸门提起、放下时,林墨站在他亲手缔造的、微型而完备的水利枢纽旁,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福
这种掌控感,比单纯猎杀一头野兽或建造一道围墙,更加深刻,更加直通内心。
在一个平静的早晨,林墨走到主渠的源头,搬开最后几块用于临时堵水的石块。
清澈冰凉的溪水,立刻涌入取水口,顺着略微倾斜的渠道,流入第一根竹管。
林墨沿着水渠线路,快步向下游走去,目光紧盯着竹管连接处。
没有明显的渗漏,水流在竹管中发出细微的“汩汩”声,平稳地向前推进。
他走过崎岖的坡地,跨越那道的“渡槽”。
竹管桥微微颤动,但连接处完好,水流顺利通过。
他几乎是跑着来到田地边的闸门前。
主渠末赌水池正在迅速被填满,清澈的水面反射着光。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那根粗糙的藤绳,感受着绳索的坚韧和上方横木的稳固。
他缓缓用力,向下拉动。
“嘎吱…嘎吱…”
横木转动,藤绳绷紧。
沉重的石板闸门被缓缓提起,离开闸槽底部。
一道清亮的,如同银色缎带般的水流,瞬间从闸门下方奔涌而出,沿着主渠前方预留的缓冲池,然后欢快地流入第一条等待已久的田垄支渠!
不再是海昆调的咆哮或风雨的肆虐,而是充满生机的潺潺之音!
这声音在林墨听来,比任何音乐都更动听。
水流沿着田垄间的浅沟迅速蔓延,如同拥有生命和意识的精灵,迫不及待地去拥抱那些干燥的黑色土壤。
水流所过之处,干渴的泥土贪婪地吮吸着水分,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深色的水痕如同墨迹在宣纸上晕染,迅速扩大,连成一片。
林墨走到田边,蹲下身,看着清冽的溪水如同血液注入血管,缓缓浸润进他亲手翻开的肥沃焦土之郑
他伸出手指,插入湿润的泥土。触感冰凉、柔软、滑腻,充满了孕育生命的力量。
他捧起一掬混着泥浆的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站起身,望向这片即将播撒希望的广阔田野。
闸门在他手中,水流在他脚下。
他可以根据需要,让水流向任何一条田垄,可以控制大,可以关闭储蓄。
旱季的威胁,被这条蜿蜒五百米的人工血脉极大地缓解了。
这潺潺的水声,是生存的乐章,是劳动的赞歌,也是他在这座孤岛上,用智慧和血汗铸就的,最坚实的王权基石。
孤独依旧,但在这份孤独中,生长出了前所未有的创造力和掌控力。
他看着水流滋润的土地,不久之后,绿色的嫩芽将破土而出。那时,他将真正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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