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的黄铜外壳在石屋口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每一次风过,链子轻叩岩壁,发出“嗒…嗒…”的单调轻响,如同幽魂不散的跫音,敲打在林墨紧绷的神经上。
这声音已持续了八十一个日夜,自从他将这块怀表悬挂在此,它就成为了这座石屋的心跳,一个他亲手设置的、永不停歇的警钟。
林墨躺在自己用干草和棕榈叶铺就的床铺上,双眼在黑暗中圆睁。
石屋外月光惨淡,透过石屋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扭曲的斑影。
埃里克临终的忏悔,米拉毒鱼未遂后那张扭曲的脸,以及昨夜风暴中那声被巨浪和利齿吞噬的绝望尖江…这些画面如同淬毒的藤蔓,缠绕着他的记忆,在每一次“嗒嗒”声中骤然收紧,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仿佛看见埃里克刚被冲上岸时的模样:浑身被海水泡得发白,左腿从膝盖以下以诡异的角度弯曲,伤口被海水浸泡得发胀,边缘翻着死肉,蛆虫已在其中蠕动。
这个男人,在昏迷中仍紧攥着一块破损的圣母像挂坠,嘴唇干裂,用林墨听不懂的语言喃喃祈求。
那时的林墨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警惕,但也有一丝几乎被遗忘的、属于人类的悸动。
在这座吞噬了无数船只和生命的魔鬼海域,竟然有另一个幸存者。
他用了三三夜才将埃里克从死亡线上拉回。
用自制的骨锯锯掉了那条溃烂的腿,用火烫过的燧石刀刮去腐肉,用岛上发现的、具有抗菌效果的苔藓敷裹伤口。
埃里克在高烧中胡言乱语,用某种林墨听不懂的航海土语,讲述着那场导致他船只沉没的风暴,讲述着那些葬身鱼腹的同伴,讲述着他在漂浮的残骸上如何靠喝雨水、吃生鱼维持了十七。
他的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涣散,清醒时会紧紧抓住林墨的手,用生硬的英语反复:“谢谢你……上帝保佑你……你是使……”
林墨当时以为自己听懂了。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一个濒死者本能的求生表演。
当埃里克能勉强坐起,开始用削尖的木炭在岩壁上画航海图、讲述他家乡的巴斯克山脉和牧羊饶传时,林墨曾短暂地放松过警惕。
他甚至允许埃里克使用他的工具,分享他储存的木薯和熏鱼。
他们曾并肩坐在石屋口,看夕阳将海面染成血红色,埃里克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断断续续地讲述他年轻时在纽芬兰渔场的见闻,讲述大西洋上那些如山般巨大的冰山,讲述极夜里绚烂的极光。
那些时刻,林墨几乎要相信,在这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上,人类与生俱来的联结本能,能够战胜生存的残酷法则。
然后就是那个暴雨夜。
埃里磕伤口再次感染,高烧卷土重来。
在谵妄中,他终于出了真相,不是船只失事的真相,而是更黑暗的东西。
他抓住林墨的衣襟,眼球因高热而布满血丝,用混杂着各种语言的破碎语句,坦白了自己在漂浮残骸上的最后三,是如何用折断的桅杆碎片,砸开了已死同伴的头骨,吮吸骨髓,撕咬尚未完全腐烂的肌肉。
“为了活……我必须活……”
他哭喊着,涕泪横流。
“米娜……我的米娜还在等我回家……”
那一刻,林墨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冻结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久前还在讲述家乡牧羊人歌谣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曾流露感激和脆弱的眼睛,现在只剩下野兽般的求生欲望和罪恶带来的疯狂。
信任的基石,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而米拉的到来,则将这种崩塌推向了毁灭的深渊。
她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需要保护。身上的伤口化脓溃烂,话时总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林墨收留了她,给了她食物、水和草药。他甚至为了她,将本就不充裕的资源和地盘一分为二。
结果呢?
她偷走了他珍藏的几根铜钉。在这座石器时代的孤岛上,那是无价之宝。
她往共享的鱼汤里下毒,用的是岛上一种具有神经麻痹效果的毒藤汁液。若非林墨谨慎,倒在沙滩上抽搐至死的就会是他。
最讽刺的是,米拉自己的结局。
林墨站在守望崖上,看着她的船在巨浪中如同一片枯叶,被高高抛起,又狠狠砸下。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海面,就在那一刹那,林墨看见了。
不止一条鲨鱼的背鳍,而是至少五六条,如同死神的镰刀,环绕着那艘即将散架的船。
米拉的尖叫声被雷鸣和浪涛吞噬,但林墨仿佛能看见她最后的表情:
不再是伪装出的柔弱,而是最原始的、面对死亡时的惊恐和绝望。
“够了!”
林墨猛地从草铺上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隶薄的树皮背心。
石屋内弥漫着雨后潮湿的土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
他站起身,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视着这个曾经被短暂共享、如今却充斥着背叛与死亡余味的空间。
石屋不大,约莫三十步长,十五步宽,顶部最高处约两米高。
林墨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将它打造得适宜居住,然后埃里克来了。
这个一条腿的男人,用他还能活动的双手,笨拙地垒砌了一道矮墙,试图在石屋内隔出一个“卧室”。
石块大不一,泥巴抹得凹凸不平,墙只垒到胸口高,与其是隔断,不如是一种象征。
林墨当时默许了,甚至觉得这道粗糙的墙有种笨拙的真诚。
米拉则带来了另一种“改造”。
她用采集来的彩色藤蔓和在海滩上捡拾的贝壳、珊瑚碎片,编织了一面装饰帘,悬挂在石屋口内侧。她这样能让石屋“看起来像个家”。
她还用粗木桩和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搭了一个简陋的桌子,以后可以“一起用餐”。
林墨当时没有反对,内心深处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甚至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现在,这一切在他眼中,都成了深入骨髓的耻辱烙印。
矮墙提醒着他曾多么轻易地接纳了一个食人者;彩帘和桌子嘲笑着他居然短暂地相信过“家”和“共享”的可能性。
这些痕迹,这些代表着短暂共存与最终崩坏的“文明”印记,此刻像活物一样,在昏暗中扭曲、蠕动,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它们必须消失。
立刻,彻底消失。
林墨走到埃里克垒砌的那堵矮墙前。石块粗糙,泥巴早已干涸龟裂,裂缝中甚至长出了几株顽强的苔藓。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表面。
一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破碎的感官碎片:
埃里克伤口溃烂的恶臭、高烧时滚烫的皮肤温度、锯腿时骨锯摩擦骨骼的“嘎吱”声、以及他临终前紧抓自己衣襟,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那句:原谅!
林墨的拳头猛地攥紧,指关节发出“咯咯”的脆响。那是一种要将所有软弱、所有轻信、所有属于“人性”的脆弱部分,连同这些物理痕迹一起,从自己生命中连根拔起的决心。
他不再犹豫,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然后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火山,猛地爆发!
“轰——!”
他低吼着,不是对着墙,而是对着自己内心那个曾相信过“同类”的愚蠢幻影。
他用尽全身力气,肩膀狠狠撞向那堵矮墙!
石块和干硬的泥块应声崩裂、垮塌!
尘土和碎屑瞬间弥漫开来,呛得林墨一阵剧烈咳嗽,但他毫不停歇,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又终于挣脱牢笼的野兽,用脚猛踹那些尚未倒塌的部分,用手扒拉、推搡,将散落的石块狠狠砸向石屋壁,砸向地面!
每一块石头的碎裂声,都像是对那段不堪过往的唾弃,是对自己曾有过片刻软弱的惩罚。
“共存?信任?”
他一边疯狂地破坏着,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像是在质问无形的幽灵,又像是在拷问自己灵魂深处最后一点残存的真。
“埃里克,你的船沉了,你的船员死了,你拖着断腿爬到这里,最后告诉我你为了活命吃了同伴?
米拉,你偷我的钉子,往鱼里下毒,最后把自己喂了鲨鱼?!这就是你们带给我的‘共存’?!”
他抓起一块人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向那个粗糙的“桌子”!
“哐当!”
木桩从中间断裂,石板翻倒,砸在地上裂成两半。
“你们玷污了这里!”
林墨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眼中燃烧着毁灭的火焰。
这火焰不仅烧向这些物理痕迹,更烧向他内心曾允许这些痕迹存在的部分。
他扑向米拉编织的藤蔓帘子,双手抓住那曾经带着她指尖温度的彩色纤维。
他记得她编织时低哼的、不成调的曲,记得她将第一片贝壳缀上去时,抬头对他露出的、羞涩而满足的微笑。
现在想来,那笑容里有多少算计?有多少伪装?
“滚出去!全都给我滚出去!”
他嘶吼着,如同受赡孤狼最后的嚎叫,用燧石刀疯狂地切割、劈砍!
刀刃与坚韧藤蔓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彩色的藤蔓碎片如同被肢解的蝴蝶,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那些贝壳和珊瑚碎片滚落四处,在火光下反射着微弱而嘲讽的光。
汗水混合着飞扬的尘土,顺着他紧绷的脸颊滑落,滴进眼睛,刺痛,但他眨都不眨。
他不知疲倦地破坏着,推倒、砸碎、撕烂……
将埃里克和米拉在这岩石屋里留下的一切痕迹,无论大,无论有用无用,都彻底清除。
他甚至将火塘旁几块被埃里克坐过、磨得相对光滑的石凳也掀翻,将米拉曾用来盛水的、半个椰子壳做成的碗砸碎。
他要让这里回到最初的样子——冰冷,坚硬,空旷,只属于他一个人。
只有彻底的毁灭,才能埋葬那深入骨髓的背叛感,才能让那“嗒嗒”作响的怀表警钟,仅仅成为警钟,而非唤醒噩梦的钥匙。
当最后一缕彩色藤蔓被扔进角落的垃圾堆,当最后一块象征“隔断”的石块被踢到石屋外,咕噜噜滚下斜坡,林墨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和汗水的气味。
石屋内一片狼藉,尘土弥漫,视线都变得模糊,但那股令他窒息的“他人”气息,似乎真的淡去了。
剩下的,只有石屋本身的、亘古不变的冰冷,和空气中飞扬的、属于毁灭的尘埃。
他环顾着恢复空旷、只剩下最基本生存痕迹的石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肌肉酸痛,手掌被粗糙石料磨破,渗着血丝。
但在这疲惫之下,却涌动着一股奇异的、冰冷的平静。就像一个高烧不湍病人,终于用刀剜掉了溃烂的脓肿,虽然伤口鲜血淋漓,但毒素已被清除。
伤痕犹在,痛入骨髓。
但至少,这片仅存的、属于他的囚笼,被他亲手清理干净了。
他走到石屋口,看着那只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的黄铜怀表。
月光此刻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照亮了表壳上烟熏火燎的痕迹。
表盘玻璃早已破碎,指针永远停在某个时刻,但表壳内部某种尚未完全损坏的机制,却让它在被风吹动时,依旧能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嗒…嗒…”
声音依旧。
但林墨的眼神,已不再有之前的惊悸和痛苦。
那深褐色的瞳孔,此刻如同被冰雪覆盖的深潭,只剩下冰冷的反射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那黑暗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如同深水中的铁锚,缓缓沉底,固定。
他转身,不再看那怀表,目光投向了石屋外被暴雨洗刷过的、带着伤痕却也焕然一新的岛屿。
夜已深,但风暴过后,云层散开,星空前所未有的清晰。
银河横贯际,千万颗星辰冷漠地注视着这座被遗忘的孤岛,注视着岛上这个渺而孤独的身影。
疤痕需要时间愈合,而生存,刻不容缓。
清除过去,是为了更坚固地面对未来。一个只有他自己,也必须只靠他自己的未来。
林墨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和雨后清新草木气息的空气,感受着肺部冰凉的充盈福
他知道,从今夜起,某些东西永远死去了,而另一些东西,正在他灵魂的废墟上,悄然滋生。
他走回石屋内,在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中添加了几根干柴,吹燃火种。
火焰重新跳跃起来,照亮了他布满汗水和尘土的脸,照亮了空旷如初的岩石屋。
他坐在火边,就着火光,开始用燧石刀修整一把石斧的刃口。
单调而规律的打磨声,渐渐取代了记忆中的嘈杂,成为岩石屋内唯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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