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终于得以暂时摆脱那无休止的叮咬,他瘫软在地,背靠着一棵湿滑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上下都是汗水、蚊虫叮咬后的血点、以及拍死后残留的蚊尸碎片。
剧烈的、遍布全身的瘙痒感和汁液带来的持续性灼痛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新的、古怪而难熬的复合型折磨。但无论如何,他总算能获得片刻的喘息,能够重新集中起一丝快要被折磨殆尽的理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地观察那株救了他,也可能害了他的藤蔓,努力记住它的每一个形态特征——心形的肥厚叶片,深紫色、如同血管般凸起的脉络,乳白色、粘稠如奶的汁液,以及那独特的、刺鼻的、类似于腐烂坚果混合着某种化学试剂的怪异气味。他在心中将其命名为臭鼬藤。
依靠着臭鼬藤汁液那霸道而有效的保护,他终于得以勉强继续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前行,寻找合适的过夜地点。
那庞大的蚊群依旧如同忠诚的幽灵般跟随着他,但始终保持着那一两米的距离,形成一个移动的、嗡嗡作响的、无形的囚笼,提醒着他危机从未远离。
然而,新的、更严峻的问题,很快便接踵而至。
他脸上,尤其是涂抹了最多汁液的区域,开始出现异常剧烈的反应。
最初的、如同灼烧般的刺痛感,逐渐转变为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从皮肤下层膨胀开来的、闷胀式的剧痛。
他的脸颊、额头、眼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异常迅猛地红肿起来!万幸他在涂抹时及时闭上了眼睛,而右眼原本就带着旧伤,未被汁液直接沾染。
这肿胀来得极其凶猛且严重。不到半个时的时间,他的整张脸已经肿得面目全非,完全失去了原本的轮廓。
右眼被肿胀的眼皮挤压成了一条细缝,视野变得极其模糊且狭窄;嘴唇肿胀外翻,如同两根暗红色的、失去了知觉的香肠;甚至连呼吸都因为鼻腔内部软组织的肿胀而变得困难、带有杂音。
他在水洼的倒影中,看到了一个滑稽、怪异而又无比恐怖的怪物形象。
剧烈的疼痛、深入骨髓的瘙痒、以及肿胀带来的压迫感和呼吸不畅,几乎让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再次濒临崩溃。
他无数次产生用指甲抓破自己脸颊的冲动,试图释放那种仿佛来自皮下的、膨胀的痛楚。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很可能是臭鼬藤汁液中某些未知成分,引发的严重过敏反应,其后果可能比蚊虫叮咬本身更加致命。
他用暂时的、局部的驱蚊效果,换来了可能危及生命的全身性严重过敏反应,以及近乎失明的行动障碍。
他最终蜷缩在一个选定的、相对干燥狭窄的石缝里,作为今晚的避难所,浑身因为过敏和痛苦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石缝外面,是那些永不疲倦的蚊群发出的、如同恶魔低语般的持续嗡嗡声;而他身体内部,则正在进行着一场免疫系统发动的、疯狂的、过度的、敌我不分的自卫战争。他感觉自己的头颅就像一个正在被不断充气、皮肤被撑到极致、随时都可能然炸裂的热气球。
时间,在这极度的痛苦中,只能依靠角枭那遥远的、规律的鸣叫,以及身体内部一波强过一波的痛苦浪潮,来缓慢地、煎熬地标记其流逝。
一。
两。
这可怕的肿胀高峰期,竟然持续了整整令人绝望的三。
在这生不如死的三里,他几乎完全失去了视觉,无法正常进食,呼吸如同拉风箱般艰难,完全丧失了任何行动能力。只能像一摊逐渐腐烂的、毫无生气的肉一样,被动地蜷缩在冰冷的石缝深处,依靠着之前侥幸收集到的、最后那一点点清水和蜂蜜,维持着生命最低限度的能量需求,被动地忍受着无休无止的疼痛和瘙痒双重折磨。耳中充斥着蚊群在外围如同巡逻队般执着的嗡嗡声,唯一能做的,就是依靠角枭那准时响起的鸣叫,来麻木地标记着这苦难时光的缓慢流逝。
直到第三的傍晚,在角枭发出宣告黑夜即将来临的鸣叫后,他脸上的肿胀,才开始极其缓慢地、如同退潮般,出现了一丝消湍迹象。
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和令人发狂的瘙痒,也逐渐减弱到了可以勉强忍受的程度。右眼终于能够重新睁开一条缝隙,捕捉到外界模糊的光影,呼吸也变得相对顺畅了一些。
他用尽力气,如同蜕皮的蛇般,艰难地从那个囚禁了他三的石缝里爬了出来。他跌跌撞撞地找到一片积水,借助那浑浊的水面倒影,看到了自己那张依旧肿胀未消、布满红色疹子和深深抓痕的、陌生而丑陋的脸庞。
又一次,从自己亲手选择的所带来的灾难中,侥幸幸存了下来。
他沉默地、久久地凝视着水中那个扭曲的倒影,那张连他自己都感到厌恶和陌生的脸。
他最终还是再次走向那株救过他、也差点害死他的臭鼬藤。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无比谨慎和克制。他只刮取了极少量的汁液,并且极其心地、只涂抹在手腕、脚踝等几个关键且皮肤相对坚韧的部位,同时严格避免任何汁液直接接触,或者因为汗水流淌而间接接触到面部,尤其是眼睛周围的脆弱皮肤。
然后,他背起那几乎空聊行囊,顶着那张依旧肿胀未消、布满伤痕却已能勉强恢复部分视物的脸,再次迈开脚步,走入那片蚊群依旧在不远处盘旋、却因为忌惮他身上的气味而不敢过于靠近的、永恒的绿色世界。
他的身体就像一架被过度使用、几乎所有零件都已松散、濒临散架,却依旧被无形的意志力强行驱动、蹒跚前行的老旧机器。每一步迈出,都伴随着骨骼与肌肉的摩擦抗议,以及腿上伤口那永不消停的、尖锐的提醒。
得益于“角枭时钟”的建立,他对时间的流逝有了一丝模糊却至关重要的把握,但对于自身所处的空间位置,那种深入骨髓的迷失感却依旧浓重得如同化不开的迷雾。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在何方,距离那座岛屿神秘的中心区域究竟还有多远,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这看似坚定的前行,是否仅仅是在一个巨大的绿色迷宫中,进行着徒劳无功的循环绕圈。
此刻,支撑着他、给予他唯一一丝方向感的,是自那道隔绝退路的裂谷对岸以来,身体就隐约感受到的、持续而坚定地向上延伸的地势坡度。
尽管这爬升的过程缓慢得几乎难以察觉,尽管每一次抬腿都伴随着伤处撕心裂肺的抗议,但脚下土地那不容置疑的倾斜感告诉他,地势确实在升高。
这微弱的希望之光,给了他一个模糊却至关重要的方向指引:向上,向着这片广袤雨林可能存在的脊线、分水岭前进。或许,在那里,在那更高的地方,他能挣脱这层层叠叠绿色牢笼的遮蔽,获得一片宝贵的视野;或许,他能发现一些决定性的线索,关于出路,关于水源,关于那一直萦绕在耳边的、来自地底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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