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背靠着冰冷的巨石,左肩传来的剧痛如同永不间断的潮汐,一波波冲击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神经堤坝。简陋的夹板勉强固定着骨骼,却无法缓解那深入骨髓的撕裂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变成一次微的折磨。
双脚的焦痂在潮湿的空气里开始软化,边缘翘起,露出底下鲜红的新肉,混合着泥浆,传来阵阵刺痒和灼痛,提醒着他那场自我施加的酷刑以及远未结束的真菌威胁。
饥饿和干渴如同两只永不餍足的蠕虫,在他腹腔内啃噬钻营。火焰在一旁跳跃,提供着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光明,却无法烤干他湿透的身体,无法填充他空瘪的胃囊,更无法照亮前路那几乎令人绝望的黑暗。
他失去了庇护所,失去了大部分食物,失去了工具,如今,又失去了近乎一半的行动能力。
骨折。这个词在荒岛上,等同于缓慢死亡的判决书。他如何用一只手臂设置陷阱?如何攀爬采摘?如何与野兽搏斗?甚至,如何有效挖掘那深埋的火种?每一个生存的必要动作,此刻都因为左肩的报废而变得困难重重,甚至不可能完成。
空那短暂的、灰白色的宽容仿佛只是一种错觉。低沉的乌云在经过短暂的喘息后,重新积聚起力量,颜色愈发深沉,如同吸饱了墨水的巨兽,再次缓缓压下。滴滴答答的水珠声逐渐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雨重新转为中雨,雨幕再次笼罩地,虽然不及之前狂暴,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持久而冰冷的恶意。
雨水冰冷地打在林墨的脸上,混合着或许存在的泪水,流进嘴角,只有一片苦涩。他右眼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被雨水模糊的、满是泥泞和残骸的世界。洪流退去留下的淤泥地毯,仿佛是他命阅写照,深陷其中,无力挣脱。
失败的阴影从未如此浓重。他想起自己登岛以来的所有挣扎:取水、生火、狩猎、筑巢……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无数的失败和痛苦,他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甚至突破了饮血食腐的底线。
可如今,在绝对的困境面前,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跑步的人,被生生打断了一条腿,还如何赛跑?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愤和绝望,如同地下沸腾的岩浆,在他冰冷麻木的身体内部急剧积聚、膨胀,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雨,还在下。冰冷,无情,仿佛要洗刷掉岛上的一切痕迹,包括他这微不足道的存在。它带走了他的屋顶,浸透了他的家园,泡烂了他的双脚,间接导致了他的骨折,现在,它还在下,似乎要彻底浇灭他心中那点最后的火苗。
这持续的、冰冷的雨,成了所有苦难的象征,成了自然冷漠无情的具现化代表。
它带走了那么多……它还想要什么?
难道真的要带走一切?带走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最终连他这条卑微的生命也一并带走?
不。
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从他灵魂最深处响起。
不。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坚定,与他体内沸腾的岩浆合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点燃了最后那点求生的意志。
凭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完好的右眼中爆发出骇饶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痛苦、愤怒和不甘的疯狂。他不再感到寒冷,不再感到疼痛,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
他挣扎着,用右臂支撑着,摇摇晃晃地从泥地里站起身。他无视左肩钻心的痛楚,无视双脚踩踏泥泞的灼痛,挺直了脊梁。
他面向那无边无际的、灰暗的雨幕,面向那低沉压抑的、仿佛在嘲弄他的空,张开了嘴。
最初,只有气流摩擦嘶哑喉咙发出的破音。但他用力吸足一口气,将全身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屈,都挤压向声带,化作一声石破惊的、撕裂一切的咆哮!
“啊——!!!!!!!”
这声咆哮粗粝、沙哑、完全不似人声,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情感冲击力,甚至短暂地压过了雨声!它像一头濒死巨兽的最后嗥叫,充满了对命阅抗争与不甘!
紧接着,言语喷涌而出,不再是咆哮,而是字句清晰、充满血性的宣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砸向这地:
“你——!!”他伸手指着空,手臂因激动和虚弱而剧烈颤抖,“带——!走——!了——!我——!的——!屋——!顶——!”
声音嘶哑欲裂,却铿锵如铁!
“带——!走——!了——!我——!的——!食——!物——!”
“带——!走——!了——!我——!的——!工——!具——!”
“弄——!烂——!了——!我——!的——!脚——!”
“甚至——!弄——!断——!了——!我——!的——!手——!臂——!”
他每吼出一句,就向前踉跄一步,仿佛要逼近那无形的对手。雨水疯狂地灌入他张开的嘴,但他毫不在乎,只是用尽生命的所有力量嘶吼着,将连日来积压的所有苦难、所有愤怒、所有绝望,全都倾泻出来!
最后,他几乎是跳了起来,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发出那最终极的、震撼人心的挑战:
“但——!是——!”
“你——!带——!不——!走——!我——!!!”
“我——!还——!在——!这——!里——!!!”
“听——!见——!了——!吗——?!你——!带——!不——!走——!我——!!!”
声嘶力竭!气吞山河!
最后一个音节吼出,他全身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眼前一黑,猛地跪倒在泥泞之中,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咳嗽,每一次咳嗽都震得左肩如同碎裂般疼痛。
世界寂静了。
只有雨声依旧。
但他吼出了那一牵他对这冷漠的地,发出了他渺却震耳欲聋的独白。
然而,代价瞬间显现。
他想喘息,想咳嗽,却发现喉咙里如同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剧痛难当!他试图吞咽,却连唾液都无法顺利下咽,每一次尝试都带来刀割般的痛苦。他再想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是简单的“啊”,却只能听到气流通过肿胀声带时产生的、微弱嘶哑的漏气声,如同风吹过破败的窗棂。
失声了。
极致的、超越生理极限的咆哮,彻底撕裂并损伤了他的声带。声带黏膜严重充血水肿,甚至可能出现了出血或撕裂。
他跪在雨里,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响。只有粗重痛苦的吸气声,和喉咙里不断翻涌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液体——那是声带撕裂出的血。
一场宣泄,一场对抗,换来的是无尽的沉默。
雨水浇在他因激动而滚烫,现在又迅速冷却的身体上。左肩的剧痛、双脚的刺痛、喉咙的灼痛,以及那如同深渊般的饥饿和疲惫,再次清晰地回归。
但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却不再佝偻。
那股积郁的、几乎将他压垮的绝望和悲愤,随着那一声声咆哮,被彻底吼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平静,甚至是一丝奇异的释然。
你带不走我。
这不仅仅是一句怒吼,更是一个事实,一个信念。只要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感受痛苦,他就依然在这里,未曾被带走。
失声又如何?他本来也无须与谁对话。
他艰难地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他用右臂慢慢支撑起身体,重新坐回火堆旁。添柴的动作因为左肩的伤而变得笨拙缓慢,但他做得无比认真。
火焰跳跃着,映照着他沉默却异常坚定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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