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依旧盘踞在骨髓深处,但那种足以冻结思维的致命寒意,正被大地持续输送的、微弱却坚定的暖意一点点驱散。
林默躺在自己挖掘的沙土坟墓里,意识如同潮水,退去又涌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厚的泥土腥味和雨水的湿润,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正从“低温”的边缘缓缓爬回。身体的颤抖早已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处不在的僵硬和酸痛,仿佛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被拆开又勉强组装回去。
覆盖在身上的沙土不再冰冷刺骨,它们似乎吸收了他的些许体温,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他心翼翼地尝试活动手指和脚趾,回应他的是针刺般的麻痹感和清晰的痛楚。血液循环正在恢复,这是好消息,尽管过程痛苦。
雨势确实减弱了。砸落在他脸上的,不再是之前那种力道凶狠的大颗雨滴,而是更细密、更绵柔的中雨。风声也不再凄厉呼啸,变得低沉了许多。洪流的咆哮声也仿佛从远处传来,声势大不如前。
最危险的时刻,似乎过去了。
但他不敢大意。失温症的恢复期漫长而脆弱,任何一点热量流失都可能让情况急转直下。他维持着被埋葬的姿势,尽可能减少活动,依靠地温继续复温。时间缓慢流逝,他的思维逐渐变得清晰,开始更冷静地评估现状。
左肩的骨裂处传来持续不断的钝痛,被寒冷暂时压抑后,此刻报复般地凸显出来。徒手挖坑让他的双手伤痕累累,满是泥沙。赤裸的身体被粗糙的沙石磨得生疼。饥饿和干渴如同两只苏醒的恶兽,开始更猛烈地啃噬他的胃和喉咙。
他还活着,但代价惨重,且处境依然极端艰难。
就在他艰难地规划着何时可以安全地爬出沙坑,如何寻找食物和饮水,如何重新获得火种时,空的景象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乌云并未散去,反而变得更加厚重低沉,仿佛触手可及。云层内部,一种不同于之前暴雨时的能量正在积聚。不是持续的倾泻,而是间歇性的、毁灭性的爆发。
闪电。
先是一道遥远的、枝杈状的亮光,在云层深处闪烁,将整个灰暗的幕瞬间映成诡异的青白色,几秒钟后,滚滚雷声才沉闷地传来。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闪电变得频繁起来,它们不再局限于云层之中,而是开始撕裂幕,直接击向大地!巨大的电蛇从而降,精准地劈向远方的山脊、高耸的树冠,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炸响,仿佛地都在为之震颤。
林默屏住呼吸,完好的右眼紧紧追随着这些转瞬即逝的死亡之光。在大自然这种纯粹而狂暴的伟力面前,他再次感到自身的渺。每一次雷声炸响,都震得他身下的土地微微颤抖,也震得他心弦紧绷。被闪电直接击中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
他注意到,闪电似乎格外“青睐”岛屿西侧的那片区域,那里有一片裸露的黑色岩层。他依稀记得,自己早期探索时曾靠近过那里,注意到那些岩石异常沉重,颜色深黑,表面有奇怪的锈迹。当时他并未深究,只标记为可能的矿物区。
此刻,一道尤其粗壮、亮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巨型闪电,仿佛神掷出的雷霆之矛,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精准无比地劈中了那片黑色岩层的中心!
轰咔!!!!!!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猛然炸开!那不是普通的雷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岩石爆裂、物质汽化的尖锐嘶鸣!即使隔着一公里多的距离,林默也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冲击波掠过空气,甚至身下的地面都传来了清晰的震动!
闪电击中的瞬间,产生了一个耀眼无比的白色火球,随即无数灼热的碎石和金属碎屑被抛向空中,仿佛一场型的火山喷发。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奇特的味道,即使隔着这么远,林默也能隐约闻到。那是一种混合了臭氧、硫磺和某种金属灼烧后的辛辣气味。
这惊饶一幕让林默久久无法回神。然而,就在雷声余韵还未完全消散之际,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
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一种……作用于他身体内部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量瞬间扫过他的全身,穿透皮肉,直达骨髓。他裸露的皮肤泛起一阵奇异的麻痒感,汗毛甚至头发都似乎要竖立起来。
这种诡异的感觉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下一刻,他手腕上的触感告诉他,那并非错觉。
他的手腕上,还戴着那只早已停摆的机械手表。这是他从文明世界带来的少数遗物之一,表壳锈迹斑斑,玻璃破裂,指针早已因为撞击和进水而静止在某一个时刻,被他当作一种纪念品或者护身符勉强戴着。
就在那奇异感觉掠过之后的几秒钟,他手腕上的这只死表,突然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指针恢复走动,而是更加诡异的现象。那根纤细的秒针,还有另外两根时针和分针,开始疯狂地、毫无规律地颤抖、旋转!它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表盘上乱转,速度时快时慢,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粗暴地拨弄着!
与此同时,表壳本身也传来轻微的、高频的振动,并且变得微微发热!
林默猛地抬起手腕,右眼死死盯住表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这违背了他所知的一切物理常识!一只内部机件早已锈死、没有任何动力来源的机械表,怎么可能自己动起来?而且还是如此疯狂地运动?
大约过了十几秒,这种诡异的疯狂旋转才逐渐停止。三根指针最终颤巍巍地停了下来,但指向的方向却彻底改变了,而且彼此之间的角度也变得十分古怪,完全不再表示任何有意义的时间。
紧接着,更让他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那三根指针,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磁化了一般,不再松动下垂,而是顽固地、死死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正是刚才闪电击中的那片黑色岩区!无论他怎么转动手腕,改变方向,那三根指针都像被无形锁链牵引着一样,执拗地偏转回去,牢牢指向西方!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汹涌的猜想。
闪电……强大的电流……瞬间产生的极致电磁场……金属矿藏……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飞速连接!
那片黑色岩层富含高导磁性的铁矿石!巨大的闪电击中了它,瞬间通过的、无法估量的强大电流不仅造成了物理爆炸,更在刹那间产生了一个极其强大且范围广阔的瞬间电磁脉冲!这个脉冲扫过周围区域,足以对电子设备造成毁灭性打击,而对于他手腕上这只古老的机械表,强大的磁场足以磁化它的金属指针和内部钢制零件,使它们本身变成磁铁,并且被地磁场或者脉冲源的方向牢牢“锁定”!
雷鸣共振!闪电的能量与地下的铁矿石产生了物理上的共振效应,而这只表,则在电磁层面与之发生了诡异的“共振”,被永久地烙印下了这次灾的痕迹!
他之前感受到的那股掠过全身的奇异感觉,正是这强大电磁脉冲扫过时,对他生物电产生的微弱干扰!
看着手腕上那枚如今变成了指南针,不,是指“矿”针的手表,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但这寒意与失温症的寒冷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对自然伟力精确而恐怖的展现,感到的深深敬畏和震撼。
这场风暴,不仅带来了洪水和寒冷,还带来了雷霆和电磁的毁灭性表演。它用它自己的方式,粗暴地介入他的生存游戏,甚至改变了一件物品的本质。
他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易碎品,将手腕放回身前。那三根固执的指针,依旧顽强地指向西方。
这只表,废了。它再也无法告诉他时间,那个属于文明世界的概念在此刻毫无意义。
但它又重获了新生。它变成了一个指向标,一个由雷霆赋予的、指向铁矿区的永久磁针。
林默躺在泥坑里,望着依旧电闪雷鸣但雨势渐的空,心中波涛汹涌。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好奇和计算的情绪开始涌动。
那个铁矿区……被如此巨大的闪电直接击中,会是什么样子?表面的矿石会不会被高温熔炼甚至汽化?会不会产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那些富含铁的矿石,对他而言,又意味着什么?更好的工具?武器?
那只被磁化的手表,像是一个神秘的启示,一个由风暴送达的、晦涩难懂却可能至关重要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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