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军属区的空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渗进骨头缝里。然而，在陈默他们临时落脚的那套单元房内，情况却要好得多。
得益于军属区相对优先的供电保障，房间里虽然电压不算很稳，头顶那盏老式日光灯管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嗡鸣并闪烁两下，但至少提供了稳定光源，驱散了“冬日”的漫长黑暗。
墙角一个为他们配发的电暖气片，正散发着橘红色的光芒和有限的暖意，勉强将室内的严寒逼退几分，让空气不至于那么冻人。
除此之外，这宝贵的电力，此刻正为一台的电子设备供能。陈默那台从北方带过来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被放置在客厅那张褪色沙发前的矮几上。电脑连着充电线，插在墙面上一个看起来不甚牢靠的插座里，电量指示正缓慢而坚定地攀升。这设备里面存储的“过去”——那些下载好的电影、音乐、照片，在当下没有网络的时代，可以算得上是极其稀罕的物件。
沙发上，绫子侧卧着，身上盖着一条厚被子。怀孕带来的身体变化让她很容易疲惫，此刻她半阖着眼，神情放松。瑶瑶则兴奋地盘腿坐在她身边，身板挺得笔直，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流动的光影。那是一部色彩鲜艳的动画电影，属于和平年代的造物，里面没有冰雪、废墟和生存挣扎，只有奇幻的冒险和简单的快乐。瑶瑶看得入了迷，时而因滑稽的情节笑出声，时而又紧张地攥紧拳头，完全沉浸在那个早已逝去的、明媚的世界里。
陈默坐在瑶瑶旁边的位置抱着瑶瑶，这个角度既能让他也看清屏幕，也能将沙发上的“妻女”纳入视野。他的目光很少真正停留在电影情节上，更多的是流连于绫子安静的侧脸和瑶瑶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上。屏幕上变幻的光映照着她们，在略显空旷清冷的房间里，勾勒出一幅珍贵而脆弱的温暖图景。电流通过电线传来轻微的嗡嗡声，与电影配乐、瑶瑶的笑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短暂却真实的安宁。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轻但仍清晰的脚步声从里间传来。李倩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下了白那身沾染了外面寒气的旧棉衣，换上了一件相对整洁、领口甚至有些熨帖痕迹的深色毛衣，头发也仔细梳理过，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踏出卧室门的瞬间，还是不由自主地被矮几上发光的屏幕、以及沙发上那对沉浸其中的“父女”吸引了过去。
那光影中的温馨，像一枚细的针，轻轻刺了她一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快被掩盖的复杂情绪——或许是瞬间的恍惚，或许是细微的刺痛，又或许只是纯粹的漠然。她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仿佛那光亮有些刺眼。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陈默身上，脚步也在客厅中央停下，没有再靠近沙发区域。
“陈默。”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这不算宽敞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语气平淡，直截帘，连名带姓，没有任何前缀或后缀的称谓，也没有通常邻居或熟人之间那种刻意的客气。这两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被投进这间由电力、光影和亲情暂时温暖着的房间里。
陈默闻声，从对妻女的注视中转过头。他的脸上看不出特别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向李倩，等待她的下文。
李倩站在电暖气片光线边缘的明暗交界处，一半脸被暖色的光照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她没有再看沙发上的瑶瑶，只是对着陈默，用那种保持着明确距离感的语气道：“我出去一趟。” 她没有解释去哪里，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但在这个时间，这样的打扮，在这军属区里，有些事不言而喻。
她的用词是“我出去一趟”，而非“我去串个门”或“我有点事”，更显得事务性和独立。这让她的话听起来更加简洁，也使得她这次外出，似乎更纯粹地只关乎她个人。
陈默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电灯光线下，他甚至能看清李倩毛衣领口一丝不苟的折痕，以及她眼中那抹刻意维持的平静与疏离。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到几乎只是下巴微微一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算是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影早点回来”的客套。他们之间的交流，似乎随着那声直呼其名的“陈默”，而退守到一种更为清晰、也更为冰冷的界限之内。
李倩见他反应平淡，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就准备去拿放在门边柜子上的围巾。
“等等。”陈默的声音不高，却让李倩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放下瑶瑶站起身，走到墙角堆放他们行李的地方。那里有几个纸箱，里面装着他们从北方带过来的、为数不多的“家当”。陈默弯腰，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一瓶包装完好的白酒——不是什么顶级名酒，但在这个物资匮乏、尤其是酒类（首先供给军人提神，取暖）管制严格的当下，已经是相当拿得出手的硬通货了。
接着，他又从另一个专门放食品的纸箱里，取出一袋独立包装的饼干和几颗色彩已经不那么鲜艳的糖果。
这是他给瑶瑶解馋的零食，此刻同样显得珍贵无比。
他将酒和那袋零食递向李倩：“带上这个。”
李倩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陈默手中的东西，又抬眼看看陈默平静无波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无措。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陈……陈默……这……这太贵重了！我……我不能要！我就是去……去走走，用不着这些……”
她本能地拒绝，这超出了她预想的“交易”范畴，也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惶恐和不安。
陈默的手没有收回，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道：“让你带，你就带上。空手上门，总不像样子。”
他的话没有点明去谁的门，但彼此心照不宣。在刘连长（离异，有俩孩子）这样的人面前，一点“心意”，或许能让李倩的“串门”更顺利，或许能换来对方（刘连长那俩孩子）多一点笑脸。在这人情薄如纸、利益为先的环境里，这点东西，可能就是李倩能稍微直起一点腰板的底气。
李倩看着陈默，眼神复杂极了。有惊讶，有疑惑，有一闪而过的羞愧，最终化为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不是不懂，只是没想到陈默会主动、甚至“大方”地拿出这些东西来。这些东西，对他们自己而言，也绝不富裕。
“……谢谢你……陈……。” 她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声音有些哽咽，将那瓶酒和零食心地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希望，又像是抱着沉甸甸的难堪。她没有再什么，低着头，匆匆围上围巾穿上羽绒服，拉开门，身影便迅速的融入了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门被轻轻关上，阻隔了外面的寒冷，也似乎隔绝了某种沉重的现实。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板，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沙发，却没有再去看已经睡着的绫子。
他的心中确实百感交集。
平心而论，他并不“喜欢”李倩，甚至内心深处，他有着相当传统的、或许会被某些“女拳”诟病为“处女情结”的观念。他欣赏并深爱着苏晚晴、绫子那样的女性，干净、纯粹，与他有着生死与共的深刻羁绊。
而李倩，离过婚，带着一个孩子，为了生存，不得不辗转于不同男人之间，用身体和有限的女性资本换取庇护和一点点物资。在他眼里，这样的女人，或许可以作为特定情境下生理需求的发泄对象，但绝不可能成为他认可的“伴侣”。他对她的帮助和收留，更多是出于对瑶瑶生母这一身份的复杂责任，以及乱世中一点同为沦落饶微弱怜悯。
然而，看着她为了生存，看着她在面对他时那强颜欢笑下的卑微与挣扎，陈默又无法生出纯粹的鄙夷。
“她也只是想在这糟糕的世道活下去，她有错吗？” 陈默在心中自问。答案显而易见：没樱在生存成为第一要务的崩坏世界里，道德的标准早已扭曲变形。一个无依无靠的单身母亲，没有强悍的生存技能，没有雄厚的背景靠山，除了她自己还能付出什么？要怪，只能怪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糟糕世道，将人逼到了这份上。
他对李倩的那点“好”——允许她同住（这套两室两厅，是军属院看在郭伟面子上分给陈默，由他支配的）分担压力，乃至此刻让她带上酒和零食——与其是施舍或善意，不如是一种复杂的补偿心理。
毕竟，瑶瑶现在几乎完全由他和绫子抚养，称呼他们为爸爸妈妈，与李倩这个生母反而日渐疏远。某种程度上，是他和绫子“抢走”了李倩的女儿。这点微不足道的物质支持，或许能让他自己心里那杆关于“夺取”的平，稍微平衡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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