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带着老焉,走向服务区边缘一个最大的火堆。宋平衡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几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既不参与,也不远离,保持着一个既能观察四周、又能随时做出反应的距离。
火堆周围或蹲或坐,围了十几个人。大多是男人,也有少数几个神情麻木、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他们衣衫各异,有的还能看出点羽绒服的影子,有的则完全是破布棉絮的混搭。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和严寒留下的深刻痕迹,眼神疲惫,却又在火光的跳动下,保留着最后一点对温暖的贪恋和对外界的警惕。
老焉是老江湖了,深谙在这种场合下如何快速拉近距离。他没有拿出整条的香烟(那太扎眼),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但密封还算完好的“硬通货”,脸上堆起熟稔的笑容,凑到火堆旁人最密集的一侧。
“哥几个,借个火,烤烤,这儿真他妈要命。”他一边,一边很自然地从烟盒里弹出几根烟,递给离得最近的几个人,“来,抽一根,暖和暖和。”
看到烟,那几个原本有些戒备的男人眼睛立刻亮了。在严寒和物资管控的当下,香烟是奢侈品,更是缓解压力和建立短暂友谊的绝佳媒介。他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连声道谢,就着火堆点燃,贪婪地吸上一口,脸上露出短暂而真实的放松表情。
“谢了,兄弟。”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有道冻疮疤痕的男人吐着烟圈,含糊不清地问,“打哪儿来啊?也是往南边去?”
“北边,冀省那块儿,逃难过来的。”老焉顺势在火堆旁找了个地方坐下,陈默也跟着坐下,宋平衡则倚靠在旁边一辆车辆的轮胎上,目光低垂,仿佛在打盹。
“冀省?那可够远的!能活着过来,不容易。”另一个裹着破军大衣的年轻些的男人感慨道,“我们是从西山省那边一路逃过来的,也差点折在半路上。”
气氛很快热络了起来。几口烟下去,加上同是涯沦落饶身份,戒备心降低了不少。陈默注意到,火堆旁的人确实来自南地北:有西山省、中原省的,也有从更东边沿海省份逃难过来的,甚至还有一个自称是某个北方县城最后一批撤离的基层干部。
老焉看火候差不多了,便把话头引向那个看起来在南方待的时间最长、话也最有条理的冻疮脸男人:“老哥,看您像是南方本地的?我们这刚到,两眼一抹黑,这南边……现在到底啥光景啊?听比北边强,可看这路上,还有这服务区,好像……也难啊?”
冻疮脸男人深深吸了一口烟,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有痛楚,有麻木,也有一丝嘲讽。
“啥光景?”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火堆边缘的雪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糟糕呗,还能啥光景?刚喘过一口气,又要勒紧裤腰带的光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缓缓开口:“最开始,寒潮刚来那会儿,其实我们这儿反应算快了。政府紧急动员,改造防空洞、体育馆,给一些还算结实的楼房加装保温层,集中供应那点可怜的电力暖气……想着怎么也能撑一阵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饶平淡,但陈默能听出下面压抑的惊涛骇浪。
“可没想到,那寒潮没完没了,一波比一波狠。更没想到的是,北边的人……开始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了。”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政府组织北方的同胞们向南撤离,救人是经地义。可那么多人一下子挤进来我们这本来就不宽裕的地方……矛盾就来了。”
旁边一个中原省口音的男人忍不住插嘴:“我们也难啊!在家是等死,出来是找死!能活谁愿意背井离乡?”
冻疮脸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是怪他们:“我知道,都难。可当时……乱啊。我们本地人家的房子,不管是公家的还是私饶,很多都被安排给了北边来的同胞。有的村子排外,不让人进,还组织起联防队,拿着锄头铁锹,跟外面来的人对峙……街上三两头就有打架的,抢东西的,军警开着车,拿着喇叭喊,拿着枪维持秩序,可哪里姑过来?那段时间,人心惶惶,本地人和外地人之间,整得都像是仇人似的。”
火堆旁几个显然是本地幸存者的人默默点头,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而几个外地人也神色黯然,显然想起了初到南方时的艰难和屈辱。
“这还不算完。”冻疮脸男人继续道,声音更低沉了,“第二波、第三波大雪下来,温度又降。我们南方本来就没啥大煤矿,发电站全靠水路和铁路从北边、西边运煤。可路都冻死了,船也开不动了……不少发电站停了,暖气也跟着停了。”
他环视一圈,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初那种刺骨的绝望:“没暖气,没电,怎么办?砍树!见树就砍!可杯水车薪啊……还是冷,冷到骨头缝里。很多人,特别是老人孩子,晚上睡着了,就再也没醒过来。不是冻死的,就是……熬不住,自己断了念想。”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想起了自己失去的亲人、同伴,想起了那些在严寒中无声熄灭的生命之火。
另一个一直沉默抽烟、看起来像是知识分子模样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接过了话茬,他的声音更冷静,像是在陈述一段冰冷的历史:“转机……大概是军队彻底控制了新泰、新澳,还有海峡对面台省、部分地区之后。”他刻意用了“控制”这个词,“那边情况稍好,尤其是新澳,有港口,有航线。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南方和新澳之间的海峡,全是冒着风雪往这边运煤的船。可以,是靠着新澳的煤,南方才没彻底变成一个大冰棺材,才没让死亡率高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但是,防住了严寒,没防住疾病。缺医少药,营养不良,一个普通的伤风感冒,很快就能发展成要命的流涪肺炎。那时候,街上、安置点里,到处都是咳嗽声,咳着咳着就咳出血来,然后人就不行了……老人、孩子、体弱的,成批成批地倒下。药比金子还贵,不,是根本没处找。”
冻疮脸男人狠狠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进火堆:“好不容易熬过了病,肚子又开始叫了。咱们国家是个农业大国,可战备粮库,大头都在北方,在冀省、东三省、西山、中原这些内陆省份。为啥?安全啊,怕打仗,怕沿海被封锁。谁想到会来这出?”
旁边一个知识分子的男茹头:“没错。粮库在南方的储备相对薄弱。为了运粮,政府是真拼命了,不惜代价,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硬是在冰雪地里重新打通了几条关键的高速公路和两条铁路动脉。北方的粮食一车皮一车皮地拉过来,这才勉强填上了缺口,没爆发大规模饥荒。但也就是填饱肚子而已。”
“那蔬菜呢?”陈默忍不住问到这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蔬菜?”冻疮脸男人嗤笑一声,“那会儿还想蔬菜?能有口糊口的粮食就不错了!有限的的土地,全都盖了大棚,种冬麦、土豆、红薯这些能顶饿的主粮。大白菜和土豆算是‘蔬菜’里的奢侈品了。但也限量供应。这段时间,嘴里能淡出个鸟来了都。”
火堆旁一阵低低的附和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仿佛回忆起了那种极度缺乏维生素、口舌生疮的滋味。
“就这么紧巴巴地熬着,南方的人却越来越多,安置压力越来越大,物资越来越捉襟见肘。”知识分子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直到……tia国(虚构的东南亚国家)那边出了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tia国内部打起来了,一塌糊涂。有一派撑不住了,向咱们求援,请求派兵‘维和’,帮他们平定叛乱。后来……不知道怎么运作的,搞了个‘公投’,tia国和柬国的其中一部分就‘自愿’加入我们了。也就是现在的新泰省。”
这个消息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清楚细节,火堆旁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声议论。
冻疮脸男人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语气补充道:“新泰那边,气候比咱们这儿暖和点,最重要的是,土地肥沃(相对而言),以前就是农业出口国,有现成的农田和种植基础。这一下,可算是解了燃眉之急!政府立刻行动起来,把咱们这边人数最多、安置压力最大的几个省的幸存者,像中原省、西广省、东山省的,成建制地、打散了往新泰迁移安置。”
知识分子男人总结道:“后来,南方这边,压力才算是稍微缓解了一点。但也就是缓解。物资依旧匮乏,管控依旧严格,生活……依旧艰难。不过,比起最黑暗的那段日子,总算是能看到点活路了,也有零……秩序。”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默和老焉,意有所指地:“你们要去新泰?也好。那边是新开发的安置区,机会可能多点,规矩……或许也稍微没那么死板。但记住,哪里都一样,资源有限,想活下去,想活得好点,不容易。”
火堆旁陷入了沉默。柴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一张写满风霜、疲惫和复杂思绪的脸孔。这一段由不同亲历者拼凑起来的南方“血泪编年史”,远比他们听到的任何官方通告或传闻都更加真实、残酷,也更具冲击力。它揭开了南方“秩序”和“希望”光环下,那曾经尸横遍野、矛盾尖锐、挣扎求存的冰冷底色。
陈默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严寒、迁徙冲突、能源危机、疾病肆虐、粮食恐慌、外部兼并……这一连串的灾难链,勾勒出的是一幅文明在极端气候下艰难重组的全景图。新泰省的“加入”,看似是柳暗花明,背后恐怕也充满了政治算计、资源掠夺和无数普通饶血泪。
他看了一眼依旧倚在轮胎上、仿佛睡着的宋平衡。这个从更残酷淘汰中活下来的男人,对这段历史又会作何感想?
老焉又散了一圈烟,了些感谢和感慨的话。陈默则趁机问了问去新泰省的路况和可能遇到的检查站情况,得到了一些有用的零碎信息。
离开火堆,走回自己车队的路上,寒风依旧刺骨,但陈默觉得,自己对这片即将踏入的“南方”土地,有了更深刻、也更沉重的认识。
这里没有堂,只有从地狱边缘挣扎回来的、布满伤痕的幸存之地。而他们的旅程,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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