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来的陈默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上午。
窗外的阳光透过积尘的玻璃，在深色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他面前摊开着地图、物资清单、人员名册，还有几份关于暖棚作物生长情况和防御工事进度的报告。但他很少动笔，更多的时候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停留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苏晚晴端着一份简单的午饭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她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是将托盘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然后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明显带着疲惫与思索的侧脸上。
她太了解他了。表面的沉稳和运筹帷幄之下，那颗心从未真正轻松过。尤其是在昨夜短暂的欢聚之后，更深沉的忧虑往往会悄然浮现。
“在想绫子和瑶瑶？”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头，看向她。他没有否认，眼神里的沉郁证实了她的猜测。
“我一直……很担心绫子。”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投向窗外灰白的空，仿佛能穿透遥远的距离，看到那个远在南方的身影，“我不该让她去（南方）的……在我们身边，最起码……”
他没有下去，但苏晚晴明白那未尽之言——最起码，生死都在一起，不用承受这种望断涯、音讯全无的煎熬。尤其是，绫子还怀着身裕
这段时间，苏晚晴看得分明。陈默将所有精力和责任都投注在电站的生存与发展上，指挥若定，杀伐果断。但每当夜深人静，或者像现在这样独处时，那份对远行爱侣和未出世骨肉的深切思念，以及对那个喊他“爸爸”却并非亲生的女孩瑶瑶的复杂责任感，就会悄然啃噬他的内心。那是他坚硬外壳下，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没有坐在他对面，而是绕到他身后，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她的动作温柔而有力，带着医者的精准，也带着伴侣的抚慰。
“想了，就打个电话去问问吧。”苏晚晴轻声，“问问他……郭伟。”
陈默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和适度的压力，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分。他知道苏晚晴指的是什么——那个一直横亘在他们心头，关乎背叛、追杀与真相的巨大谜团。
郭伟。那个出身显赫、背景复杂的男人，那个曾经看似可靠的盟友，那个在最后关头疑似将他们推向军方炮口的……叛徒？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关于郭伟是否真的背叛，以及那场导致王德海一家惨死、他们仓皇逃离的“剿匪”行动背后的真相，是他这段时间反复思量、却始终无法下定论的心结。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梳理脑海中的乱麻，“郭伟……他到底有没有背叛我们。”
“我们是遭遇了官方的追杀，不假。那阵势，炮火连，连坦克都出动了。”他睁开眼，目光锐利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生死一线的夜晚，“但是，仔细回想，那更像是一场……剿匪行动，而不是针对性的杀人灭口。”
苏晚晴按摩的手指没有停，安静地听着。
“如果真是郭家，郭父亲自出手，为了彻底灭掉我们这些‘知情者’或‘隐患’，命令军队行动。”陈默的语速加快，分析着逻辑漏洞，“那么以他的地位和手腕，既然能通过关系调动魔都的地方驻军或武警力量，绝对不会只是炮击几轮，追了一段路就偃旗息鼓，只派出一支人数不多的股部队进行地面追击和清剿。这太……虎头蛇尾了。不符合一个老谋深算、身处高位的政治人物，为了掩盖秘密而行事应有的狠辣和彻底。”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晴：“你觉得呢？”
苏晚晴沉吟片刻，点零头：“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些蹊跷。那支股部队的追击，虽然给我们造成了很大麻烦和伤亡，但力度和决心，似乎并不像是不惜一切代价要置我们于死地。更像是……在执行一项清剿流窜武装匪徒的常规任务。炮击更像是威慑和阻断，而不是定点清除。”
这个分析与陈默不谋而合。他们当时身处绝境，悲愤交加，自然将一切归咎于郭伟的出卖和郭家的狠毒。但时过境迁，冷静下来复盘，许多细节经不起推敲。
“如果郭伟没有出卖我们，”陈默缓缓道，眼神变得深邃，“那么，军队为什么会突然攻击我们？我们当时虽然携带武器，但并未主动袭击军方或官方人员，也尽量避开了主要冲突区域。最大的可能……”
“是我们被误判了，或者……被栽赃了。”苏晚晴接了下去，声音微冷，“别忘了，当时局势混乱，各种势力鱼龙混杂。有没有可能，是郭伟的其他仇家，或者某些不想看到你们合作成功的势力，故意泄露了你们的位置和‘武装团伙’的身份，借军方之手除掉你们？甚至，可能连郭伟自己都始料未及，或者……他也遇到了麻烦？”
这个推测更大胆，但也并非全无可能。末世初期的混乱中，信息失真、借刀杀饶事情屡见不鲜。
“所以……”苏晚晴看着他，“你打算，给郭伟打过去电话，把一切都摊开来？问个明白？”
陈默沉默了很久。拿起电话，拨通那个可能已经失效、也可能带来不可测风险的号码，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决断。这不仅仅是寻求一个答案，更可能意味着重新与那个复杂的世界产生联系，打破他们目前在电站相对封闭而安稳的状态。
但，这个心结不解开，对绫子下落的担忧就无法转化为有效的行动，对未来的许多判断也可能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而且，郭伟此人及其背后的资源网络，在末世中依然可能拥有难以估量的价值——无论是作为盟友，还是作为需要警惕的敌人。
“我需要知道真相。”陈默最终道，语气斩钉截铁，“关于那场袭击，关于绫子的下落，关于……郭伟现在的立场。猜来猜去没有意义，反而可能让我们做出错误的决策。”
他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一个用防水袋仔细包裹的卫星电话。这是他们从看守所带出来的重要通讯工具之一。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翻出了那个属于郭伟的、加密的卫星电话号码，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直接联系渠道。
“现在打？”苏晚晴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知道这个电话的风险。
陈默看了看窗外的色，又看了看桌上的时钟。“不，再等等。我需要做些准备，也需要……调整一下心态。”
他走回桌边，拿起苏晚晴带来的午饭，开始安静地吃。食物能补充体力，也能帮助冷静。
苏晚晴没有再话，只是陪在他身边，等他吃完，收拾好碗筷。
下午，陈默没有处理公务。他独自在房间里踱步，时而查看地图上南方可能区域，脑海中反复推演着电话接通后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该如何应对。
他设想了最好的情况：郭伟接听电话，解释那是一场误会或他饶阴谋，他依然可信，并能提供绫子的确切消息甚至帮助。
他也设想了最坏的情况：电话接通，证实了背叛，或者郭伟已经死亡\/失联，电话另一端是未知的危险。
更多的，是各种复杂的中间状态。
色渐晚。陈默终于下定决心。他再次检查了卫星电话的电量和信号状态，然后带着电话，独自登上羚站最高的水塔顶部平台。
这里视野开阔，寒风凛冽。他裹紧了防寒服，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然后，他按下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和滋啦的电流杂音。信号极其不稳定。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就在陈默几乎要放弃，以为号码已经失效时——
“咔嗒。”
一声轻微的接通声。
紧接着，一个疲惫、沙哑、但依旧能听出是郭伟的声音，带着极大的不确定性和警惕，从听筒那端传来：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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