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
十月中旬，梁晚晚带着叶家惹上了开往四九城的绿皮火车。
两节硬卧车厢里，塞满了大包包的行李，被褥、锅碗、农场的干菜腊肉，还有梁晚晚特意打包的几大箱技术资料。
叶媛媛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倒湍田野。
她的手紧紧握着身旁晨晨和暖暖的手，指尖有些发白。
“妈，”
梁晚晚轻声，“到了四九城，咱们先安顿下来。”
“顾砚辞已经帮我们找好了住处。”
叶媛媛回过头，勉强笑了笑：“晚晚，妈是不是......拖累你了？”
“你去上学，还要照顾我们......”
“什么呢。”
梁晚晚握住母亲的手，“咱们是一家人。”
“再了，姥爷、舅舅他们也要在四九城工作，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叶明远坐在对面，老爷子精神矍铄，手里拿着份报纸，正仔细阅读关于“科技现代化”的社论。
听到这，他抬起头：
“晚晚得对。”
“咱们叶家，好不容易团聚了，不能再分开。”
叶知秋和叶知寒坐在另一侧。
平反后，叶知秋被分配到科学院下属的研究所，叶知寒则进了机械工业部。
两人都是高级知识分子的待遇，但此刻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挤在硬卧车厢里，脸上是既有期待又有些忐忑的神情。
三两夜的火车，终于在第三清晨抵达四九城站。
站台上人声鼎沸，广播里播放着雄壮的革命歌曲。
梁晚晚领着家人刚走出出站口，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顾砚辞站在一辆军用吉普车旁，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两杠三星在晨光中闪烁。
他瘦了些，但气色很好，右手臂的烧伤已经痊愈，只留下淡淡的粉色疤痕。
看到梁晚晚，他眼睛一亮，大步迎了上来。
“晚晚。”
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又转向叶家人，“伯母，叶老，一路辛苦了。”
叶媛媛有些局促地点头：
“顾同志，麻烦你了。”
“不麻烦。”
顾砚辞笑了笑，“车在外面，我先送你们去住处。”
吉普车在四九城的街道上行驶。
此刻的四九城，还没有后来的高楼大厦，大多是灰砖灰瓦的平房和苏联式楼房。
街上自行车比汽车多，人们的衣着以蓝、灰、绿为主，但梁晚晚敏锐地注意到，已经有少数年轻人穿起了颜色鲜艳的的确良衬衫。
“政策在慢慢放开。”
顾砚辞一边开车一边，“街上的摊贩多了，农贸市场也热闹了。”
“对了晚晚，你让我打听的房子，有消息了。”
梁晚晚眼睛一亮：“怎么？”
“两处。”
“一处是东城区的一个四合院，三间正房加两间厢房，要价两万。”
“另一处......”
他顿了顿，“在西城区，是个老王府，面积大，有前后三进，带个花园。”
“就是破旧得厉害，主人急着出国，开价三万。”
“三万？！”
叶媛媛惊呼出声，“这么贵？”
叶明远也皱起眉头：“晚晚，咱们刚来四九城，还是先租个房子稳妥。”
“这些钱，留着给你上学用。”
梁晚晚却心里有数。
这个时候的三万块钱，对普通人来是文数字。
但那可是王府！
放在几十年后，价值是以亿计的。
更何况，她知道历史的走向，再过几年，四合院的价格就会开始上涨，到九十年代就已经翻了几十倍。
“姥爷，妈，”
她轻声，“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
“我在赶山的时候攒了些，加上这次立功的奖金，够用。”
“而且......我觉得房子是大事，买下来踏实。”
顾砚辞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话，但眼神里是支持。
车子先开到了东城区那处四合院。
院子确实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
房主是个中年教师，戴着眼镜，话斯文：
“这房子是我祖上留下来的，要不是孩子要结婚急着用钱，我也舍不得卖。”
梁晚晚仔细看了一圈。
房子结构没问题，就是有些年头了，需要修缮。
位置也好，离将来的商业区不远。
但她心里惦记着那个王府。
“我们去看看西城那处吧。”她对顾砚辞。
车子又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处朱红色的大门前。
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铜门环锈迹斑斑，但门楣上还能依稀看出曾经的雕花。
推开沉重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前院青砖铺地，正房五间，左右厢房各三间。
穿过月亮门是中院，同样规整，后院还有个已经荒废的花园，假山石倒在杂草中，池塘干涸见底。
“这......这么大？”叶知寒惊呆了。
房主是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赵，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领着众人参观：
“这宅子，是光绪年间我太爷爷封王时建的。”
“后来家道中落......破四旧的时候又遭了灾。”
“我一个人守着，实在守不住了。”
她着，抹了抹眼角：“儿子女儿都在美国，写信让我过去。”
“我这把年纪，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就想在走之前，给这宅子找个好主人。”
梁晚晚看着这座虽然破败但骨架仍在的王府，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赵奶奶，”
她，“这宅子我要了，三万块钱，我一次性付清。”
“晚晚！”
叶媛媛急了，“你再考虑考虑！”
叶明远也拉住她：“孩子，这不是事。”
“三万块钱，够咱们一家在四九城生活十年了！”
赵老太太却摇头：
“姑娘，你是爽快人，但有些话我得在前头——这宅子，不止我一个人能做主。”
梁晚晚一愣：“什么意思？”
“我还有些远房亲戚。”老太太苦笑，“以前破四旧的时候，他们躲得远远的。”
“现在听我要卖宅子出国，一个个都冒出来了，这宅子有他们一份。”
“这几来闹......”
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嘈杂的人声。
“赵老太！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别想偷偷卖祖产！这宅子我们也有份！”
沉重的木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赵老太太脸色一白，手里的拐杖都在抖：
“你看，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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