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挂断后的忙音，在寂静的指挥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根针，反复扎着陈老的耳膜。
进攻。
凌晨四点。
朱盛蓝选择了最愚蠢、最不可理喻、最......超出他所有推演的一种回应方式。
陈老缓缓放下话筒，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最初的震惊和荒谬感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严重冒犯的暴怒。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凉的恐慌。
他错了？他对朱盛蓝的判断完全错了？
那个以冷静功利着称的北方基地司令，竟然是个会在这种关键时刻意气用事、不惜赌上一切的疯子？
不，不可能。政治人物没有疯子，只有算计。
陈老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走到巨大的全息战略沙盘前。
沙盘上显示着南部基地的立体结构、防御部署、以及周边模拟环境。
代表北方基地的红色光点，正安静地停留在遥远的模拟边界之外。
“重新评估。”他对着空荡荡的指挥室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调出北方基地过去五年所有军事调动记录，尤其是规模特种作战和远程精准打击案例。”
“分析朱盛蓝个饶决策偏好，在面临重大人员损失风险时的历史反应。接入所有对外监测阵列，我要知道边界线外两百公里内，有没有大规模部队集结的能量信号！”
他的命令通过通讯器迅速传达下去。
指挥室侧面的几块屏幕亮起，数据流开始滚动，分析程序启动。
等待结果的几分钟里，陈老背着手，在沙盘前来回踱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他想到了那两只从b7区溜掉的老鼠，想到了雷震那可疑的“没看见”，想到了岳峥近期暧昧不明的态度，想到了无渝无柰......
还有那个一直让他隐隐不安的艾萨克。
内部，并不稳固。外部的压力，此刻成倍放大。
难道......朱盛蓝的目的，根本不是全面战争？
而是利用“进攻”的威胁，制造巨大的外部压力，逼迫南部基地内部出现裂痕，甚至引发叛乱？
然后，北方的股精锐趁机渗透，执行营救和破坏？
特种斩首！营救行动！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让陈老猛地停下了脚步。
是了！这才合理！朱盛蓝怎么可能为了两百个学员发动全面进攻？
他真正的目标，是利用恐慌和混乱，派出最精锐的队，救走关键人物。
同时摧毁“蜂巢”和实验数据，让南部基地的威胁彻底消失！
所谓的“进攻”，是佯攻，是烟幕弹！是为了牵制他的主力，掩护真正的杀手锏！
陈老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恼怒和重新找到掌控感的亮光。
他差点被朱盛蓝虚张声势的“全面进攻”给唬住了！
不，他绝不会在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
“命令！”他转身，声音陡然提高，充满决断。
“第一，基地防御等级提升至‘铁幕’二级，但各主要防御单元无需前置展开，保持待命，重点加强对空拦截和反渗透探测。”
“第二，所有外围巡逻队收缩至核心防御圈，加强基地内部，尤其是研思楼、指挥塔楼、砺锋馆地下监禁区、以及通往旧实验室所有主干道的巡逻密度和火力配置！”
“第三，通知雷震总教官，他的部队作为快速反应力量，驻守研思楼与指挥塔楼之间区域，随时应对内部突发袭击！”
他顿了顿，眼神阴沉：“第四，通知张博士，‘桥梁’实验进程提前。对已转运至b9层的‘首批样本’，立即开始全面数据采集和基础试剂注射！”
“我要在......凌晨三点前，看到第一阶段有效数据报告！至于砺锋馆剩余‘样本’......”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加强看守，如有任何异动，或外部攻击确实发生，授权看守长官，可视情况采取‘必要措施’，确保‘样本’不被夺回或成为负担！”
必要措施——这意味着，在必要时，可以处决。
“第五，”他看向负责内部安全的军官。
“给我盯死岳峥、雷震，还有那个艾萨克·莱因的一切动向！他们的通讯、人员接触、部队调动，我要实时知晓！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一连串命令下达，指挥系统高效运转起来。
基地内，刺耳的二级戒备警报拉响，不同于之前软禁学员时的内部警戒。
这一次的警报声更加凄厉，传遍基地每个角落。
士兵们从营房中跑出，车辆开始调动，防御武器缓缓转向。
一股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瞬间笼罩了铁砧城。
但正如陈老所料，大规模的地面部队并未集结，防御重点明显偏向了对内部关键节点的保护和反特种作战。
陈老坐回指挥椅，看着沙盘上代表己方部队的蓝色光点开始向几个关键区域集中，而代表北方威胁的红色光点依旧遥远。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略带讥讽的冷笑。
“朱盛蓝，你想玩斩首？想玩中心开花？哼。”
他低声自语，“那我就把核心变成布满尖刺的铁核桃。看你的特种兵，能不能啃得动！”
他忽略了心底那一丝微弱的不安——
关于朱盛蓝是否真的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只为了掩护一次营救。
也选择性遗忘了，当一个人被逼到墙角，发现所有算计和交易都失效时，可能会做出的、最不符合“理性”的疯狂举动。
他的所有应对，都基于一个前提——朱盛蓝是理性的，是算计的，这次“进攻”是虚张声势的战术欺诈。
而这个前提，刚刚被对方用六个字，砸得摇摇欲坠。
陈老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
他沉浸在自己重新构建的逻辑里，调动着手中的力量，准备迎接一场他自以为看透的“特种突袭”。
误判的涟漪，已从他的指挥室扩散出去。
并且将整个南部基地拖入了一种外紧内也紧、但发力点可能完全错误的怪异战备状态。
但这为某些在黑暗中活动的人，留下了一道狭窄的、充满风险的，但确实存在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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