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隐蔽空间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和远处模糊的追捕声。
季寻墨狠狠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粗糙的布料蹭过皮肤,带来刺痛,却抹不掉眼底汹涌的热意和心头刀绞般的痛楚。
于伍推开他时后背炸开的血花,秦茵昏迷前苍白的脸,还有那句“等我们”......
这些话反复在他脑海中切割。
一只微凉却稳定的手,再次触碰了他的脸颊。
江墨白去而复返,重新在他面前蹲下。
这一次他用双手,无比郑重地,捧起了季寻墨沾满泪痕、灰尘和血污的脸。
他的掌心并不柔软,带着常年握刀和执行任务留下的薄茧,温度也偏低。
但那种稳稳承托的力道,和深灰色眼眸中不容错辨的专注,却像一道锚,定住了季寻墨几乎要溃散的神智。
指尖轻柔地拂过他的眼角,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擦掉颊边的污迹。
动作依然算不上娴熟,甚至带着点执判官处理精密仪器般的仔细。
但那份沉默的包容和笨拙的抚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刺入季寻墨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为什么......”
季寻墨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滚过江墨白的手指,“为什么......才来......”
他问的不是责备,而是在这无边绝望和自责中,一种本能的、对依靠的寻求。
江墨白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季寻墨那双被泪水浸透、灼热追问的眼睛,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狭窄的地面上。
“苏九笙......”他低声开口,声音平直,却每个字都清晰。
“她藏身点被能量追踪标记波及,有暴露风险。安眠指令,优先确保证据绝对安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具体的解释,但最终只是简略道:“转移她,清除痕迹,干扰追踪信号。耗费了......预期外的时间。”
只是陈述事实。
执行命令,保护关键人物和证据,这本就是他作为执判官被赋予的职责之一。
只是这个“预期外的时间”,恰好撞上了砺锋馆内变生肘腋、于伍和秦茵遇险的时刻。
季寻墨听懂了他未尽之言。
保护苏九笙和证据同样重要,甚至从大局看可能更重要。
江墨白没有错。
可理智的理解,无法抵消情感上眼睁睁失去同伴的剧痛。
“宿领袖呢?”季寻墨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声音依旧哽咽。
“他能救大家......他在哪里?”
江墨白抬起头,眉头微蹙,摇了摇头:“失去直接联系。最后捕捉到的能量波动异常激烈,方位在基地深层地下结构区,伴有高强度机械运转噪音。”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陈老,很可能动用了专门用于‘限制’顶级战力的手段。”
专门针对宿凛的陷阱或武器。
这个认知让季寻墨的心又沉了沉。
连宿凛都被拖住了,他们这群学员,在陈老精心布置的“铁幕”下,又能挣扎多久?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从脚底蔓延上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同伴被捕,领袖被困,自身濒临绝境......未来一片漆黑。
就在他眼神又要涣散的刹那——
季寻墨猛地向前一倾,伸出双臂,狠狠抱住了江墨白的脖颈。
将整张湿漉漉、狼狈不堪的脸,深深埋进了对方微凉的颈窝。
这不是平时那种带着依赖或眷恋的拥抱。
而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用力,是崩溃前最后的汲取力量。
是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不甘、恐惧、悲痛,都通过这个紧密的接触,传递过去,或者......
从这个总是平静强大的人身上,汲取一点继续向前的勇气。
江墨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对于情感表达内敛、且思维模式更偏向理性与行动的他而言。
如此直接而激烈的肢体接触,尤其是带着如此浓重负面情绪的拥抱,是陌生且需要处理的“突发状况”。
但他没有推开。
他只是迟疑了一下,然后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抬起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季寻墨汗湿的后脑和紧绷的后颈。
动作带着他特有的、近乎刻板的规律,却奇异地有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季寻墨。”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低沉,响在季寻墨耳畔,“听我。”
季寻墨没有动,只是将脸埋得更深,肩膀微微抽动。
“眼泪有用,但不够。”江墨白的话语直接,甚至有些冷酷,却像冰水泼在即将熄灭的炭火上。
“于伍推开你,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哭到放弃。秦茵还活着,需要你带她出去。苏九笙守着的证据,需要有人带回去。其他学员,还等着有人能撕开这张铁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复杂的、属于“激励”范畴的语言。
“你是‘钥匙’。”他最终道,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某种不同于以往的、近乎预言般的重量。
“命运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不是让你折断的。”
“陈老有他的网,有他的铁幕,有他自以为是的掌控。”江墨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季寻墨能感觉到,贴着自己耳廓的颈侧动脉,搏动略微加快了些。
“但他算漏了很多。算漏了苏九笙的坚韧,算漏了楚珩之的谋划,算漏了......一个总是不按理出牌的矿物世家子,和一个能把枪术练到极致的战士。”
“他更算漏了,”江墨白的手掌停在季寻墨后颈,微微用力,仿佛要将某种信念灌注进去。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学员团体。而是一群......在末日里挣扎求生,早已把‘不放弃’刻进骨头里的年轻人。还有......”
他难得地,语速放慢了些。
“还有我。”简单的三个字,却重逾千钧。
“我的存在,我的‘意义’,是保护人类。而你,季寻墨,你是我认定需要保护,也是我必须去保护的人类之一。”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那张铁幕,真正落到你头上。”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笃定,更坚实。
它基于江墨白存在的根本逻辑,是他一切行动的最高准则。
此刻,这个准则明确地、毫无保留地,覆盖在了季寻墨身上。
季寻墨的抽泣渐渐止住了。
江墨白身上干净冷冽的气息,稳定有力的心跳,还有那些笨拙却无比真挚的话语,像一道暖流,暂时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他依旧紧紧抱着江墨白,但手臂的力道,从绝望的抓握,慢慢变成了汲取力量的依靠。
是啊......不能放弃。
伍和秦茵用命换来的机会,不是让他用来崩溃的。他还有要做的事,要救的人。
就在季寻墨的情绪逐渐平复,从江墨白颈间抬起头,眼眶红肿却眼神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光芒的时候——
“咳......嗯......”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痛苦的闷哼,从旁边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躺在旧帆布上的秦茵,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和茫然的,但很快,剧痛和昏迷前的记忆涌入,让她瞳孔骤缩,猛地想要坐起!
“别动!”季寻墨和江墨白几乎同时出声。
秦茵的动作牵扯到腿伤,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目光已经迅速扫过这个黑暗狭的空间,落在季寻墨身上,又猛地转向他旁边的江墨白。
最后,定格在季寻墨明显哭过、却带着某种不同神情的脸上。
“......伍呢?”她声音嘶哑干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季寻墨张了张嘴,喉头梗塞。
江墨白已经松开季寻墨,快速移动到秦茵身边,检查她刚才因激动而可能撕裂的伤口,同时言简意赅地代为回答:
“于伍为掩护季寻墨和你撤离,被击中,已被俘。目前状况不明,但以他的体质和对方的意图,存活可能性高。”
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却给出了最重要的信息:还活着,被抓了,但没死。
秦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决绝。
她没有再问多余的话,只是看向季寻墨和江墨白,声音虚弱却清晰:
“现在......怎么办?”
隐蔽点外,追兵的脚步声似乎渐渐远去,但谁都知道,真正的危机,远未解除。
黑暗中的三人,目光交汇。
绝望的泪水暂时风干,取而代之的,是绝境中破土而出的、冰冷的战意。
季寻墨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握紧了“墨白”。
秦茵的手指,摸索到了滚落在一旁、枪尖微损的长枪。
他们还没输。
只要还有人没放弃。
只要学员们还在,领袖未弃,神明未陨。
希望的火星,就仍能在铁幕之下,悄然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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