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墩上的信封被积雪掩埋了半日,直到午后阳光晒化了表层的薄冰,才露出泛着冷意的封皮。
柳芽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壳子去开院门时,棉鞋尖先碰到了那抹冷光。
她蹲下身,用冻红的指尖捏起信封,指腹擦过寄件栏里“清理”二字,像是触到了某种淬毒的刺。
“老师!”扎着羊角辫的满从教室里跑出来,围巾被风卷得平脸上,“林雨灶房的煤炉该添碳了——”话音戛然而止,她望着柳芽手中的信,睫毛上的霜花簌簌往下落,“又是……那种信?”
柳芽没有应声。
她撕开信封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蛰伏的东西。
用红墨水写的字迹洇在劣质信纸上,“多嘴的孩子,活不长”几个字张牙舞爪,像要从纸里爬出来抓人。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年前在矫正中心被电棍戳穿膝盖的灼痛突然涌上来——那时候他们也“多嘴的适配体,活不长”。
“都进来。”她转身往教室走去,棉服下摆扫落了肩头的积雪,声音却比雪还冷静。
教室里二十来个孩子早围在黑板前,林雨正踮脚挂新剪的窗花。
这孩子总比同龄人多几分静气,此刻却敏锐地捕捉到柳芽攥信的指节发白,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是恐吓信?”
柳芽把信纸平铺在黑板槽上。
粉笔灰簌簌落在“活不长”三个字上,像给诅咒盖了层薄被。
“你们怕吗?”她问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擂鼓。
后排传来抽鼻子的声音。
穿着补丁裤的虎子抹了把脸:“我娘……怕就输了。”
“我爸爸死前也被人闭嘴。”林雨突然站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荡起一圈圈涟漪。
这孩子总把父亲的遗物收在铁皮饼干盒里,此刻眼尾泛红,“他是修路队的,山那边的矿场在埋死人。后来他就……就再也没回家。”
虎子突然攥紧拳头:“我不怕!”
“我也不怕!”满举着冻得通红的手。
“我们不怕!”山里来的娃们跟着吼,声音撞得玻璃嗡嗡响。
柳芽望着他们发亮的眼睛,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缩在矫正中心的铁笼里,也是这样的眼睛——x13号适配体实验体,编号刻在后颈的眼睛。
她伸手摸了摸后颈那道淡粉色的疤,那里不再有自愈的热流,却长出了更硬的东西。
她转身摘下黑板上方的炭笔——那支楚狂歌留下的炭笔,笔杆上还留着他握过的凹痕。
“怕的话,我们就把恐惧记下来。”她在信纸上画了个方框,歪歪扭扭地写下“2027年除夕后三日,归名学堂首封恐吓信”,“苏念姐,证据不会害怕。”
当她把信纸贴到“记忆墙”最醒目的位置时,窗外的老槐树正抖落积雪。
当傍晚,凤舞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映得她眼底发亮。
键盘敲击声在庇护站的旧木桌上响成一片,苏念端着姜茶进来时,正看见她猛地拍了下桌子:“找到了。”
“什么?”苏念把茶盏推过去,杯壁上凝着白雾。
“停课通知的源头。”凤舞调出通信记录,手指划过一串乱码般的Ip地址,“不是教育局内网,是加密电话——来自退役将领联合会的‘稳定事务协调组’。”她转着钢笔,笔尖在便签纸上戳出个洞,“他们怕归名学堂教的东西,比怕子弹还厉害。”
苏念垂眼盯着茶杯里的姜块:“需要我联系楚……联系老战友?”
“不用。”凤舞突然笑了,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指令,“我们用他们的方式玩。”她调出个文档,封皮写着《戍八连烈士家书汇编(样本)》,“周正言明要去教材编审会,我给他准备了份‘错名家书’——每封信都是真的,就是落款名字错了。”她转动钢笔,“如果他们要查,就查这些‘错’名字;如果他们不查……就该想想,为什么连烈士的名字都要改。”
深夜的编审会礼堂还飘着消毒水味。
周正言摸着西装内袋的U盘,掌心沁出薄汗。
他想起楚狂歌在边境线上拍他肩膀的样子:“老周,以后要是我没了,你得帮我把名字刻在碑上。”此刻他站在话筒前,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如果我们连谁牺牲了都不敢提,那未来的孩子怎么知道和平是谁换来的?”
他打开U盘,投影仪投出泛黄的信纸。
“这是戍八连陈岩父亲的家书——”他声音发颤,实际那是戍七连指导员临终前用血写在绷带的遗言,“ ‘岩,爹要是回不来,你替我看眼安门升旗。别恨,要记住。’ ”
台下传来抽鼻子的声音。
退休的历史老师王淑芬抹着眼泪举手:“我要看看这些家书原件。”戴红围巾的女记者已经举起了录音笔。
三后,教育局的通知送到归名学堂时,柳芽正带着孩子们扫雪。
“试行三个月观察期”的公章在雪地里闪着红光,虎子抢过通知念得抑扬顿挫:“可续办!”满蹦起来,围巾上的绒球撞掉了柳芽的棉帽。
林雨是在这傍晚发现照片的。
她翻母亲的旧木箱时,一本褪色的相册“啪”地砸在脚背上。
照片一张张贴着塑料膜,最后一页却夹着张泛黄的黑白照:戴眼镜的男子站在实验室门口,背后铭牌“神经反馈项目组”几个字清晰可见。
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上周新闻里,那个主导矫正中心脑芯片实验的心理学教授沈维舟,就戴着这副金丝眼镜!
铅笔在素描本上沙沙作响。
深夜的归名学堂点着煤油灯,林雨的手在抖,却把每个细节都刻进纸里:高挺的鼻梁,镜片后微眯的眼睛,西装领口那颗磨损的珍珠扣。
“他还活着……而且就在我们省。”柳芽盯着素描,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后颈的疤突然发烫——不是自愈的热流,是某种更古老的警觉。
同一时间,山区的雾比往常更浓。
黑色轿车的远光灯只能照亮前方两米,轮胎碾过结冰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上面只‘处理隐患’,没要动手。”司机搓着冻僵的手,后视镜里映出副驾男子阴鸷的脸。
“你忘了x系列适配体的回收条例?”副驾敲了敲腰间的金属盒,“活口必须清除。”
车窗突然被敲响。
两人同时僵住——车外站着个穿军大衣的女人,提着医药箱,脸藏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前面塌方,你们回不去了。”她的声音像山涧的冰,“跟我走,有临时安置点。”
司机犹豫着摇下车窗:“你是?”
“庇护站的苏念。”她拍了拍医药箱,“雪夜迷路的人,我见得多了。”
副驾的手悄悄摸向金属盒,却在触到苏念目光的瞬间顿住。
那眼神太熟悉了——边境线上的老兵,子弹打穿肩胛骨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两人跟着苏念走入雾中时,副驾座位上的徽章滑落在地。
雪光映着徽章上的字样:退役军人心理重建办公室。
归名学堂的煤油灯熄灭时,林雨的素描被压在柳芽枕头下。
窗外的雾漫过老槐树,像谁在暗中织网。
而山脚下的庇护站里,苏念正打开门,对着黑暗轻声:“进来吧,先喝碗姜茶。”
那两个“迷路者”脱手套时,苏念注意到他们虎口的老茧——是握枪的茧。
她转身去灶房添煤,背对着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与柳芽如出一辙的冷静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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