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的校园里，桂花香漫了满径，晓宇刚送完母亲去码头，攥着手机走在林荫道上，指尖还沾着码头的咸湿海风。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银行的提醒短信，一串数字跳在屏幕上，金额不算少，汇款人那一栏，是他刻在心里的名字。
守业。
晓宇的脚步顿住，站在桂花树下，盯着短信看了许久，风卷着细碎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他早该想到的。
母亲送他报到时，絮絮叨叨叮嘱的模样还在眼前，码头分别时泛红的眼眶，隔着船窗挥起的手，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他的心。父亲远在中东，竟还是知晓了他开学的消息，还悄悄转了生活费。
这些年，父子俩的关系淡得像一杯温吞的水。
父母离婚那年，他才十岁，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只记得父亲摔门而出的背影，记得母亲深夜的啜泣，记得家里再也没有过一家三口围坐吃饭的暖烘烘的模样。从那以后，他喊守业，从“爸爸”变成了“守业叔”，再后来，连话都懒得，只是逢年过节，在母亲的催促下，发一句客套的祝福。
他怨过。怨父亲轻信流言，怨父亲不懂珍惜母亲的好，怨父亲丢下他和母亲，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可刚刚那串汇款数字，像一块石子，投进他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晓宇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却很少点开的对话框，头像是一片黄沙，是父亲去年发给他的中东工地的景象。
最新的消息，还是昨父亲发来的两个字：收好。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寒暄，却藏着最笨拙的关心。
晓宇的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摩挲，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时候，父亲背着他去龙滩赶海，用粗粝的手掌替他擦脸上的泥沙，想起父亲会把刚捕到的鱼，挑最鲜美的部分给母亲做汤，想起父亲也曾把他举过头顶，笑着他是家里的男子汉。
那些温暖的画面，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这些年的隔阂，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他该不收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这么多年的疏离，何必因为一笔钱，打破如今的平静。
可指尖触到“退还”按钮时，却又猛地停住。
那是父亲的血汗钱，在中东的黄沙里，一锹一锹挣来的，每一分，都沾着疲惫和辛苦。他若是退回去，父亲该有多难过。
晓宇深吸一口气，桂花的甜香漫进鼻腔，稍稍抚平了心里的纠结。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许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先敲了“谢谢”，顿了顿，又敲了“爸爸”。
敲出这两个字时，心头像是卸下了一块千斤巨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却又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想起母亲临走前，拉着他的手：“晓宇，你爸爸他，心里其实一直有我们。”
当时他还不以为然，如今才懂，母亲的话，从来都藏着包容。
敲完这四个字，晓宇又想了想，再加了一句“注意身体”。
中东的工地，条件艰苦，黄沙漫，父亲的身体本就不算好，常年干重活，肯定落下了不少毛病。这四个字，是叮嘱，也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父亲的关心的话。
检查了一遍，没有多余的字，只有简简单单的八个字：谢谢爸爸，注意身体。
晓宇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确认无误后，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像时候第一次偷偷逃课，既忐忑，又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许多。桂花香依旧浓郁，校园里的欢声笑语萦绕在耳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
他不知道父亲看到这条消息，会是什么反应。是开心，是惊讶，还是和他一样，心里五味杂陈。
但他知道，这八个字，像一座桥，架在了他和父亲之间，跨过了这些年的隔阂，跨过了千山万水的距离，把两颗疏离已久的心，轻轻牵在了一起。
晓宇走到宿舍楼下，回头望了望码头的方向，又望了望遥远的东方，那里，是海坛岛的方向，是母亲的方向，也是父亲心心念念的方向。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发送成功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或许，有些东西，从来都没有真正走远。比如亲情，比如牵挂，比如藏在心底的，那一点从未熄灭的温暖。
而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是一个开始，是父子俩解开隔阂的开始，也是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温暖，重新回归的开始。
宿舍的门开着，室友正笑着招呼他进去，晓宇应了一声，抬脚走了进去，心里的阴霾散了大半，只留下桂花的甜香，和一丝淡淡的，关于亲情的期盼。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和父亲之间，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剩冰冷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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