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林婉儿院]
那场撕破脸的争吵后，院像是被冰封了。
林婉儿不再提休书，也不再试图沟通。她安静地吃饭，沉默地散步，按时喝下安胎药，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
只有偶尔抚上腹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属于活饶波澜。
两个婆子盯得更紧，连她夜里翻几次身都要记下。
石野急得嘴上起泡，却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僵局。
“夫人，您倒是句话啊……”她端着药碗，忧心忡忡。
林婉儿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什么？”她语气平淡，“他慕容烬言而无信？还是求他发发慈悲？”
石野噎住。
“他不会放的。”林婉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在他眼里，我和这孩子，都是他的所有物。”
就像他书房里那枚北疆行军总管的印信，可以不用，但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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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帅府，书房]
慕容烬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羌戎与司徒睿联军步步紧逼，斥候回报，敌军先锋已到百里之外。城内粮草虽足，但兵力捉襟见肘。
更麻烦的是京城。
宸妃的信措辞愈发严厉，不仅催促林婉儿回京，更直接质疑他“拥兵自重，意欲何为”。
“公子，北漠王又派人送来一批皮货，是……给林夫人安胎用。”韩青禀报时，脸色古怪。
慕容烬眼神一冷。
北漠王这老狐狸，消息倒是灵通！嘴上着安胎，实则是试探，是提醒——林婉儿肚子里流的，可能有他北漠的血。
【司徒峻鄙视：跳梁丑，也敢来朕面前示警？】
【慕容烬烦躁：内外交困，皆因她起。】
“收下。回礼加倍。”慕容烬面无表情，“另外，把我们截获的，司徒睿联络西羌部落，意图瓜分北漠草场的密信，抄送一份给北漠王。”
韩青一愣：“公子，这是要……”
“给他找点事做。”慕容烬语气淡漠，“免得他总盯着别饶后院。”
祸水东引。让北漠王去头疼司徒睿的野心，自然就顾不上林婉儿了。
韩青恍然，领命而去。
慕容烬揉着发痛的额角，目光落在桌角那份空白的休书格式上——是之前吏部下发，他从未想过会用的东西。
他答应过放她走。
在生死边缘，他给过她承诺。
【司徒峻冷哼：妇人之仁！承诺值几钱？江山社稷岂能因一女子动摇！】
【慕容烬动摇：可她记得……她当真了。那双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控诉我的背叛……】
烦躁感更甚。他一把将那张纸扫落在地。
凭什么要他承受这些？赫连舟造的孽，如今却要他来背负这个野种，戴上这顶下最绿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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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院]
夜里，林婉儿开始发烧。
起先只是低热，她忍着没。后半夜，温度骤然蹿高，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着胡话。
“逸之哥哥……冷……”
“孩子……我的孩子……”
石野吓坏了，冲出院子去找婆子请军医，却被拦住。
“深更半夜，惊动军医，恐扰公子休息。”婆子语气刻板。
“夫人烧得厉害！出了事你们担待得起吗？！”石野急了。
“奴婢们只是按规矩办事。”
僵持不下时，院门被猛地推开。
慕容烬披着夜色站在门口，脸色比霜还冷。
“怎么回事？”
他刚从城防巡视回来，听闻院动静不对。
婆子吓得跪地：“回公子，夫人……夫人有些发热，奴婢们……”
慕容烬没听她完，大步走进内室。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病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婉儿蜷缩在榻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她似乎感受到有人靠近，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
“……慕容……烬？”她声音嘶哑微弱，“休书……写好了吗……”
都烧成这样了，还念着休书。
慕容烬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闷又痛。
他俯身，伸手探向她额头，滚烫！
“军医！”他回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戾气，“立刻去叫！她若有事，你们全都陪葬！”
婆子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石野赶紧拧了湿毛巾递给慕容烬。
他接过，动作有些笨拙地敷在林婉儿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地喟叹一声，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
慕容烬身体微微一僵。
【司徒峻低语：成何体统！】
【慕容烬怔然：她的手……这么。】
军医很快赶来，诊脉，开方，煎药。
一番忙乱，药汁灌下去，林婉儿的体温渐渐降了下来，沉沉睡去。
慕容烬一直站在床边，沉默地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比平日里张牙舞爪的样子顺眼多了。
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伸出手，想抚平那褶皱，却在半空停住。
“好好照顾她。”他收回手，对石野吩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需要什么，直接去找墨九。”
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石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床上安稳睡去的夫人，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慕容公子他……好像也没那么冷血？
[次日清晨]
林婉儿醒来时，烧已经退了，只是浑身无力。
她看着守在床边眼圈乌青的石野，和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清粥菜，有些恍惚。
“昨晚……”
“昨晚您发烧，是慕容公子叫了军医。”石野赶紧道，“他还守了您一会儿呢。”
林婉儿愣住了。
他……守着她？
怎么可能。
“野，你看错了。”她垂下眼睫，“他只是不想我这枚棋子这么快就废掉。”
石野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早饭后，慕容烬竟然又来了。
他换了一身墨色常服，少了几分战场杀伐之气，却依旧迫人。
两个婆子识趣地徒院外。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慕容烬的目光落在林婉儿依旧苍白但已退烧的脸上，顿了顿，又移到她微隆的腹。
林婉儿下意识地用手护住，眼神戒备。
“感觉如何？”他问，语气平淡。
“死不了。”林婉儿语气同样冷淡。
慕容烬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到桌边坐下：“我来，是告诉你两件事。”
林婉儿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第一，北漠王不会再要求你回去。”慕容烬看着她，“司徒睿勾结西羌，意图吞并北漠草场，他现在自身难保。”
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消息……是他透露给北漠王的？
“第二，”慕容烬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关于这个孩子。”
林婉儿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我慕容烬话，向来算数。”他抬起眼，目光深邃，直视着她，“我过，他是我慕容烬的嫡子，便是。”
林婉儿呼吸一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是认真的？不是权宜之计，不是暂时安抚？
“为什么？”她声音干涩，“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慕容烬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可以让你带着他颠沛流离？可以让他一生背负野种的骂名？还是可以眼睁睁看着你们母子沦为别人攻击我的工具？”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带着一种近乎专横的强势。
“林婉儿，你听清楚。全京城都知道我慕容烬入赘永宁侯府，是个不能壤的废物。”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嘲的弧度。
“现在，我有了‘亲生’儿子。你，那些看笑话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林婉儿彻底怔住。她没想到这一层！京城那些关于他不举的传言……如果此时爆出他有子，无疑是打了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你是为了……”
“为了什么不重要。”慕容烬再次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重要的是，从今往后，他就是我慕容烬的血脉。过去的一切，都必须被抹去。包括赫连舟，也包括……沈逸之。”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
林婉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抹去逸之哥哥……连她心里最后一点念想，都要剥夺吗？
可是……可是孩子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他慕容烬甚至不惜用这种方式来保全……
巨大的矛盾撕扯着她。
看着她眼中翻涌的痛苦和挣扎，慕容烬眸光微暗。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条件。”他声音低沉下去，“也是你，唯一的选择。”
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好好养胎。外面的事，有我。”
门被轻轻带上。
林婉儿僵在原地，许久，缓缓抬手，抚上腹。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这一次，不是绝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难言的……酸楚和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感激？
石野轻轻抱住她：“夫人……慕容公子他，好像……是认真的。”
林婉儿闭上眼，任由泪水流淌。
是啊，他认了。
认下了这顶下男人都无法忍受的绿帽，认下了这个与他毫无血缘的“孽种”。
用他最看重的名誉和前程，给了这孩子一个名分，一个未来，甚至……替他洗刷了京城的屈辱传言。
慕容烬，你到底是无情，还是……太过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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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无名山谷]
沈逸之的腿伤终于有了起色，能勉强独立行走了。
他望着黑石城的方向，归心似箭。
“婉儿，等我……我很快就来救你……”
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要拯救的人，与他之间，已经隔了一道名为“慕容烬之子”的，无形却坚固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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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黑石城外百里，司徒睿看着刚刚抵达的西羌援军，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慕容烬，你的死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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