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是一头毛色黯淡、肋骨隐约可见的年轻雄狮。它的鬃毛稀稀拉拉,像旱季水塘边枯萎的芦苇,非但不能彰显威严,反而成了草原笑声的焦点。更致命的是,它缺乏雄狮与生俱来的、那种令猎物心脏停跳的威慑气场。它的吼声干瘪无力,冲锋的脚步缺乏地动山摇的信念福在狮群边缘,它目睹强壮的表兄们用滚雷般的咆哮和浓密如黑夜的鬃毛赢得尊重、驱散鬣狗、享有最优渥的猎食权。而它,只配啃食残渣,在夜晚负责警戒——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直到它遇见赛尔——一只毛皮火红、眼神像两枚淬毒金币的狐狸。赛尔不像其他动物那样对狮子(哪怕是落魄的狮子)保持敬畏的距离。它在雷恩一次失败的狩猎后悄然出现,蹲在一块风化的岩石上,尾巴尖轻轻摆动。
“力量并非只有一种形式,雷恩大人。”赛尔的声音丝滑,带着蜂蜜般的甜腻和铁锈般的底层回响。“肌肉与利爪是粗笨的货币。真正的王座,由认知与规则构筑。您缺的,不是力量本身,而是让力量被看见、被畏惧的……媒介。”
雷恩嗤之以鼻,但饥饿与屈辱让它停下了脚步。
赛尔没有争辩。它只是邀请雷恩观看一场“演示”。一只年迈但依旧强壮的公象,正护着族群渡河。赛尔轻盈地溜到象群前方,没有咆哮,没有攻击,只是用前爪在沙地上划出一些极其复杂的、仿佛某种古老文字的图案,然后将几枚特定的浆果、一根渡鸦的尾羽,按照精确的角度摆放在图案节点上。它低声吟哦,那声音不似兽语,更像风吹过空心骨头的呜咽。完成仪式后,赛尔退回阴影。
不久,那领头的公象忽然变得焦躁不安,不再关注鳄鱼,反而开始疯狂地用鼻子拍打水面,仿佛在和看不见的敌人搏斗,最终踉跄着脱离队伍,走向一处致命的流沙坑。象群失去领导,陷入混乱。
雷恩看得目瞪口呆。这不是力量的对决,这是……规则的扭曲,是恐惧的精准植入。
“我提供‘媒介’,”赛尔的金眼睛在月光下闪烁,“让您瞬间拥有王者该有的一切外在威仪:最威严的鬃毛,最震撼的咆哮,最令人无法直视的威慑气场。作为交换,您只需允许我,以我的方式,在您身边‘汲取’一些……草原上过于丰沛的‘机遇’。微不足道的代价。”
渴望吞噬了疑虑。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雷恩与赛尔达成了契约。仪式在古老的猴面包树洞中进行,充满古怪的熏烟、用蝙蝠血和金属矿粉混合的颜料绘制的符号,以及赛尔那令人昏昏欲睡的吟唱。最后,赛尔从自己火红的尾尖,拔下了七根最长的、闪烁着奇异光泽的毫毛。它用这些毫毛,混合着雷恩前掌的几滴血,编织成一根极细、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
“此为‘威仪之契’。”赛尔着,将丝线一端系在雷恩稀疏的鬃毛根部,另一端则仿佛融化般渗入它自己的爪尖。接着,它开始将这根奇异的长丝,如同最精巧的织工,穿针引线般,编入雷恩的鬃毛。
过程并无疼痛,反而有一种麻痒的温热福雷恩能感觉到,随着赛尔的编织,自己颈间的毛发在生长,在增厚,质地变得坚韧如马鬃,却又闪烁着青铜与黄金交融般的光泽。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力量的感觉,从鬃毛根部涌向全身。它下意识地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浑厚、雄壮,如同远方的闷雷,震得树洞簌簌落灰。
“成了。”赛尔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满足。“现在,去接收您的王座吧,雷恩陛下。”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当雷恩顶着那副突然变得浓密、雄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王者鬃毛走出树洞时,整个草原仿佛都屏住了呼吸。它的吼声能令角马群炸开,它的凝视能让鬣狗群夹尾而逃。它轻易挑战并击败了原来的狮王(后者在雷恩那“不合常理”的、充满压迫感的威仪前,竟心生怯意)。母狮们臣服,猎物仿佛自己送到嘴边。它成了“雷霆之鬃”雷恩,草原的新传。
赛尔则如影随形。它不参与狩猎,不分享血肉,总是安静地待在阴影里,或者以“王之顾问”的身份,在雷恩耳边低语。它的“汲取”方式很奇特:有时要求雷恩在特定时辰,将猎物的心脏埋在某个方位;有时收集雷恩搏斗时掉落带血的皮毛;有时则仅仅是让雷恩对某个弱但富饶的獾群领地发出无赌驱逐怒吼。雷恩沉浸在权力与荣耀中,对此不以为意。它的鬃毛就是力量的证明,就是王权的披风。它甚至开始享受每根鬃毛在风中拂动时,那沉甸甸的、象征力量的触福
但偶尔,在极度疲惫或受伤后,雷恩会发现一些异样。某次与流浪雄狮的恶斗后,它的一缕鬃毛被撕扯得有些凌乱。在舔舐伤口时,它的舌头碰触到几根鬃毛的根部,感觉到一种非自然的冰凉滑腻,不像毛发,更像……湿润的丝线。而且,当它用力甩头,试图将纠缠的鬃毛理顺时,其中一根“鬃毛”似乎绷得太紧,根部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琴弦将断未断时的刺痛与牵扯福那感觉转瞬即逝,但它心里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它开始偷偷观察赛尔。发现每当自己凭借鬃毛的威仪不战而屈人之兵,或者用震撼的吼声稳定狮群时,赛尔眼中那金币般的光芒就会特别明亮,它的红毛似乎也更加油亮。有一次,雷恩目睹赛尔在月光下,对着它自己那根与雷恩鬃毛相连的爪尖低声念诵,爪尖隐约有微光顺着那看不见的丝线流向雷恩的方向,而赛尔面前摆放的几颗奇异宝石,也随之黯淡、碎裂。雷恩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威仪,或许在供养着赛尔某种它不理解的需求。
怀疑与日俱增,但王者的骄傲和已经产生的依赖,让它难以开口质问。直到那个旱季,水源枯竭,迁徙的角马群改变了路线。狮群面临饥荒。赛尔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引领狮群攻击一个古老的、由疣猪和土狼共同守卫的深水泉眼。那里易守难攻,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无需强攻,”赛尔耳语,“陛下只需走到阵前,展现您全部的威仪,发出最震撼的怒吼。契约之丝会将您的王者之气放大到极致,直接击垮它们的意志。我保证。”
雷恩犹豫了。它本能地觉得,这需要调动契约全部的力量,而那绷紧的、冰凉的丝线触感,让它感到危险。
“这是王者的责任。”赛尔的声音带着蛊惑,“还是,您想看到幼崽渴死?”
雷恩妥协了。它走到泉眼前方的开阔地,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部属于“雷霆之鬃”的威严。它挺起胸膛,让那浓密的、闪耀的鬃毛在热风中怒放,然后,张开巨口,发出了一声它自认为生命中最具威力、灌注了全部王者意志的咆哮。
声浪如实质般向前推进,大地微颤。对面的疣猪和土狼果然被这恐怖的威势震慑,开始骚动、后退。
但就在咆哮达到顶峰、雷恩全身力量(以及那无形契约的力量)贯注于鬃毛与声带的瞬间——它感到颈部左侧,一缕最为粗壮、光泽最盛的鬃毛,根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令它灵魂冻结的——
“嘣。”
像最高明的琴师弹断了最紧的弦。
那根“鬃毛”并未脱落,但它内部那根承载着契约力量的透明丝线,断了。
刹那间,难以形容的剧痛从断裂处炸开,不是肉体的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关乎存在感的反噬。雷恩那声震四野的咆哮,如同被掐住了喉咙,骤然扭曲、变调,成了一声滑稽的、嘶哑的破音。与此同时,以断裂点为中心,那一大片雄壮的、青铜金色的鬃毛,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与生命力,颜色褪为枯草般的灰白,质地变得干枯脆弱,如同晒了三个夏的蓑草,并且开始一丛丛地、无声地断裂、飘落。
更可怕的是,随着那片鬃毛的“死去”,一种虚弱、空洞、甚至有些卑琐的感觉,洪水般淹没了雷恩。它那身经百战的雄健躯体仿佛被抽走了骨架,挺直的脊梁佝偻下来,眼中锐利如炬的王者光芒急剧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惊恐与茫然。它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一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幼崽。
对面的疣猪和土狼愣住了,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夹杂着嘲讽与愤怒的嚎剑它们看穿了!那令它们恐惧的,不过是一层脆弱的、可以撕碎的伪装!
而此刻的雷恩,一半鬃毛依旧雄伟(但细看之下,那些“鬃毛”的根部也隐隐透出不自然的微光与紧绷感),另一半却已是可笑的灰白秃斑。它既非完全的王者,也非过去的落魄者,成了一个狰狞的、分裂的、半是威严半是滑稽的怪物。反噬带来的虚弱感让它四肢发软,连站立都困难。
赛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步伐从容。它看着雷恩的惨状,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愉悦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欣赏一件终于出现预期裂痕的精美瓷器。
“契约丝,一根连接着您的威仪本源,一根连接着我的‘汲取’通道,”赛尔的声音依旧丝滑,却再无半点甜腻,只剩下赤裸裸的铁锈寒意,“每根丝,都承载着债务。过度支取,或承受超越契约限度的冲击,丝便会断。断裂,则意味着那部分被‘借来’的威仪即刻返还——不,是加倍抽离。并且,债务并未清偿,反噬会持续侵蚀您的真实……很有趣的规则,不是吗?”
雷恩想怒吼,想扑过去撕碎这只狐狸,但断裂丝线处的虚无感与全身弥漫的虚弱,让它连抬起爪子都无比艰难。它只能眼睁睁看着赛尔。
“别担心,陛下,”赛尔走近,伸出爪子,轻轻拂过雷恩那半边尚存的、紧绷的鬃毛,动作温柔,却让雷恩毛骨悚然,“契约还在。只要剩下的丝线不断,您依然可以是‘部分’的王者。只是以后,请更‘谨慎’地使用您的威严。毕竟,每根鬃毛,都是一笔债。而债务,总是要还的。”
赛尔转身,火红的尾巴扫过尘土,缓缓走向狮群后方。而雷恩僵立在原地,一半身躯仍披着借来的、危险的荣光,另一半却已沦为反噬后苍白的废墟。热风吹过,那幸存鬃毛的根部,传来更多细微的、令人绝望的绷紧感和丝线摩擦声。
它依然是狮王,至少名义上还是。但它知道,自己从此活在一张由透明丝线编织的、随时可能崩断的网郑每一次咆哮,每一次威慑,都在消耗那脆弱的“丝”,都在累积无法逃脱的反噬。它的鬃毛,那身荣耀的皮毛,实则是无数根吊着它、也迟早会绞死它的债契之索。
草原依旧广阔,王位依旧在阳光下闪烁。只是从此,这头狮王的每一次怒吼,听在知情的耳中,都像是债务利息滚动的、绝望的哀鸣。而那只火红的狐狸,永远在阴影里,计算着丝线的张力,等待着下一次“汲取”,或者……最终清算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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