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能源核心区。
空气闷热浑浊，弥漫着臭氧、金属加热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惨白的应急灯光下，李爱国额头的汗水像溪一样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连擦一下的工夫都没樱他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眼前那个刚刚打开的、散发着灼人热滥金属腔体内。
腔体中心，是刚刚安装完毕、闪烁着暗哑银灰色光泽的K-23合金核心模块。它像一颗冰冷的心脏，等待着被唤醒。模块周围，是密密麻麻、颜色各异的粗大线缆和冷却管道接口，像缠绕的血管和神经。
“左三号线，绝缘层再检查一遍！快！”李爱国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他操控着轮椅，几乎把脸贴到了那些滚烫的管线上，手指颤抖却异常稳定地捏着一把特制的耐高温扳手，对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密封卡扣。
他身后，三名同样满脸油污、眼睛布满血丝的技术员，正以一种近乎痉挛的速度，按照预定顺序，连接着最后几组主控线路。他们的手指被高温烫出了水泡，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割出了口子，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旁边，负责冷却系统对接的助手，正死死盯着压力表，缓缓旋开最后一组阀门的锁定装置。
“李工！备用电源电压开始波动了！波动很大！”守在临时控制台前的年轻技术员，声音带着哭腔喊道。控制台上，代表备用电源输出的指示灯正在疯狂地闪烁着不祥的红光，电压表的指针在危险的红色区域边缘剧烈跳动。
“闭嘴！做好你的事！”李爱国头也不回地吼道，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手腕上。那个密封卡扣因为长期高温和氧化，已经有些变形，扳手卡上去，需要极大的力量和极其精准的角度才能拧动最后一圈，完成绝对密封。多一分力，可能拧崩螺纹；少一分力，密封不严，高温高压的地热流体一旦泄漏，瞬间就是灾难。
地上传来的隐约震动和撞击声，像鼓点一样敲在他的心上。他知道上面正在经历什么。东墙的裂缝，大门的危机，还有那些该死的水怪……每一秒拖延，都可能意味着上面兄弟的伤亡，意味着围墙的崩塌。
“线路连接……完成！”一名技术员几乎是瘫坐在地上，哑声汇报。
“冷却回路……对接……完成！压力……正在建立！”负责冷却的助手声音紧绷。
只剩下李爱国手下这最后一道密封了。
“电压……快撑不住了！警告！警告！”控制台前的技术员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
李爱国咬紧牙关，脸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抽搐。他能感觉到扳手传来的、那顽固的阻力，也能感觉到自己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颤抖的手臂。不行！不能抖！给我……进去！
“啊——！”他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配合着一种微妙的手腕旋转技巧，猛地一压！
“咔哒！”
一声清脆、悦耳到极点的金属咬合声响起。
密封卡扣，到位！
“密封完成！快！启动最终自检程序！”李爱国几乎是吼出来的，整个人虚脱般地往后一靠，眼前阵阵发黑。
年轻技术员用颤抖的手指，狠狠拍下了控制台上那个醒目的红色按钮——“核心升级最终自检启动”。
屏幕上，复杂的进度条开始缓缓向前移动。1%……2%……
与此同时，控制台上，那排疯狂闪烁的红色备用电源指示灯，猛地一齐黯淡下去。电压表的指针，像断了线的风筝，无力地垂落归零。
“啪嗒……”
轻微的电流切断声后，整个地下核心区，除了几盏功率极低的应急照明灯还散发着惨淡的绿光，其余所有照明、所有设备屏幕、所有仪表的背光，瞬间熄灭！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淹没了大部分空间。只有应急灯那点可怜的绿光，勉强勾勒出几个人影和巨大设备的轮廓。
死寂。只有应急灯电流的微弱嗡嗡声，和几个人粗重、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李爱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动。他能听到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能听到自己牙齿因为紧张和寒冷而轻轻打颤的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屏幕是黑的，进度条看不见了。成功了？还是……失败了？自检程序还在运行吗？新核心能顺利启动吗？
他不敢想。上面怎么样了？排水泵是不是停了？照明是不是灭了？那些水怪是不是趁机……不，不能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长达十几秒的绝对黑暗和死寂知—
“灯！灯怎么灭了？！”
“排水泵不响了！水！水又涨上来了！”
先是几处依靠电力照明的关键岗哨和通道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齐齐熄灭。紧接着，那台正在奋力抽水、给了所有人一丝希望的大功率排水泵，发出一声无力的呜咽，转速骤降，然后彻底停了下来。
围墙内，刚刚下降了一些的水位，失去了压制，又开始肉眼可见地缓慢回升。黑暗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只有少数依靠独立电池或气灯照明的区域还有微弱光芒。风雨声、洪水咆哮声、食人鲶撞击墙体的闷响，在失去人造光源的压制后，瞬间被放大，显得更加清晰、更加恐怖。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扩散、弥漫。
“没电了！真的没电了！”
“李工他们失败了？！”
“完了……全完了……”
“妈妈……我害怕……”
压抑的哭泣声，绝望的呻吟声，在黑暗的角落里响起。即便是最坚毅的防卫队员，在经历了连番苦战、看到希望又瞬间破灭后，面对着重新上涨的积水和黑暗中更加猖獗的水怪撞击声，也感到一阵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西墙边，那几条吞吃了毒肉饵、变得狂躁不已的食人鲶，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变化，撞击得更加疯狂。墙体传来的震动让人站立不稳。
林澈站在黑暗中，浑身湿透，冰冷刺骨。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力感和恐慌。排水泵停了，光灭了，最后的倒计时……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吗？
李爱国……你们……
就在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淹没所有饶理智，连林澈都几乎要放弃最后一丝幻想时——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心脏跳动的闷响，隐约传来。
不是来自地上，而是来自脚下！来自地底深处！
那声音初时微弱，但迅速变得清晰、稳定、有力。它压过了风雨，甚至暂时压过了洪水的咆哮和水怪的撞击。
紧接着，熄灭的照明灯，猛地重新亮起！而且光芒比之前更加稳定、更加明亮！不是惨白，而是一种带着暖意的亮白色！
那台沉默的排水泵，猛地发出一声欢快、强劲的怒吼，叶轮重新疯狂旋转，粗大的出水管再次喷射出浑浊的水龙，抽水效率似乎比之前更快！
控制室、主要通道、关键岗位……所有依赖主电源的设备，指示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屏幕重新闪烁，仪器发出悦耳的启动音。
电力，回来了！而且如此澎湃，如此稳定！
“亮了！灯亮了！”
“排水泵又动了！水在降！快看！”
“是地热核心！李工他们成功了！成功了！”
绝处逢生的狂喜，如同爆炸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据点。哭泣变成了欢呼，呻吟变成了呐喊，绝望被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巨大的兴奋取代。许多人相拥而泣，不管身边是熟人还是陌生面孔。
林澈猛地抬头，看向地下核心区的方向，紧绷到极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虚脱的表情。他狠狠一拳砸在湿漉漉的墙垛上，低声骂了句什么，但眼睛里却有了光。
对讲机里传来李爱国激动到语无伦次、夹杂着巨大噪音的声音：“成……成功了！林队！新……新核心启动完美！输出功率比预……预估高了15%！而且……它……它好像自动连接了外部冷却水循环，在利用洪水流过冷却塔的势能……辅助发电！虽然不多，但……但能源效率提升了！”
利用洪水势能辅助发电？林澈先是一愣，随即狂喜。这意外之喜，意味着新核心在极端环境下的适应性和效率远超预期！这宝贵的额外电力，在此时无异于雪中送炭！
“干得漂亮！爱国！你们是英雄！”林澈毫不吝啬地赞扬，随即脸色一肃，“现在，电力充足，我命令：启动所有备用排水设备，全力抽排积水！加强所有区域照明，尤其是水下和墙根！给老子看清楚那些水怪在哪里！”
“是！”各个区域传来振奋的回应。
充沛稳定的电力，如同给疲惫不堪的方舟注入了强心剂。更多隐藏的排水泵被启动，积水水位开始快速下降。探照灯将围墙附近的水面照得一片通明，那些正在疯狂撞击的食人鲶狰狞的身影无所遁形。
然而，林澈脸上的喜色并未持续多久。他快步走到墙边，探出身子，借着明亮的灯光看向墙外。
洪水的水位，经过短暂的喘息后，非但没有下降，反而因为持续的暴雨和上游来水，已经逼近了围墙历史上标记的最高警戒线！浑浊的水面距离墙顶，只剩不到半米！而水下的食人鲶，在明亮光线的刺激和充沛电力的“鼓舞”下，似乎也意识到了这是最后的机会，撞击得越发疯狂、密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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