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钟声敲响，像是为这场石破惊的朝会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百官们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行尸走肉般行礼告退。
朱元璋的身影消失在后殿，那股笼罩一切的皇威才缓缓散去。
但整个奉殿的空气，依旧凝固得吓人。
在这片死寂中，朱棣是第一个动起来的人。
他猛地转身，龙行虎步，衣袍带风，整个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路过同样呆滞的秦王、晋王时，他嘴角那抹抑制不住的上扬，简直比当面嘲讽还要拉仇恨。
那眼神仿佛在：弟弟们，时代变了，哥哥要带你们起飞了！
…………
与朱棣的风光无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群人。
李善长、刘伯温、胡惟庸、杨宪……
这些大佬们，此刻却像一群迷路的老人，聚在奉殿外的广场上，半挪不动步子。
每个饶脸上，都写满了茫然、惊恐和无法理解。
“二位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御史中丞杨宪。
他的声音发干，像是几没喝过水。
胡惟庸紧跟着长叹一声，满脸的忧虑都快溢出来了。
“陛下此举，无异于开历史之倒车！这是要重演西周旧事，自取灭亡啊！”
“何止是倒车。”
李善长苦笑一声，这位素来稳重的左丞相，此刻也忍不住开始胡话。
“这是嫌路太平坦，非要在悬崖边上玩漂移，还想搞个排水沟过弯！”
刘伯温的脸色最为凝重，他一字一句地道。
“第四条国策，允许藩王征伐他国，还将打下的疆土直接封赏。”
“诸位，这与西周初年，武王分封八百诸侯，令其‘各守其土，以藩屏周’，有何区别？”
“轰！”
这个类比，像是一道闪电，劈中了在场所有饶灵盖。
对啊！
这不就是翻版的西周分封制吗？
一个大臣颤声道：“西周分封，结果……结果是周子威严扫地，诸侯坐大，相互攻伐不休，最终酿成了五百年的春秋战国之乱！”
杨宪激动地接口。
“刘大人所言极是！我大明如今海内一统，四海升平，正是与民休息，恢复元气的时候！”
“怎么能自掘坟墓，重蹈覆辙？”
胡惟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藩王们本就手握重兵，镇守一方，已是尾大不掉之势。”
“如今再给他们对外征伐的大权，还把打下来的土地、人口、财富都给他们？”
“这不是养虎为患，这是直接养蛊啊！”
“到时候，下遍地都是国中之国，我大明朝廷，还如何号令四方？”
“这下，究竟是姓朱，还是姓那些藩王？”
一连串的质问，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冷汗直流。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数十年后，大明四分五裂，诸王混战，下生灵涂炭的恐怖景象。
李善长脸色铁青。
他感觉自己的政治智慧和历史经验，今被朱元璋按在地上，用狼牙棒来回碾了七八遍。
他想不通。
陛下戎马一生，打下了这片江山，怎么会亲手埋下倾覆江山的祸根？
就在众人惶惶不安，六神无主之际，刘伯温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此事，绝不可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等身为朝廷重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铸成大错而坐视不管！”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善长。
“李公！你我二人，必须联名上奏，再谏颜！”
“哪怕是冒着被罢官免职的风险，也必须让陛下收回成命！”
李善长看着刘伯温坚定的眼神，胸中那文人特有的“以下为己任”的豪气也被激发了出来。
他猛地一咬牙。
“好！伯温，就依你！”
“我等这就去御书房求见陛下，便是跪死在殿外，也要谏到底！”
“我等愿随二位大人同往！”
杨宪、胡惟庸等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齐声响应。
一群在朝堂上可能还明争暗斗的政敌，在这一刻，为了一个共同目标，罕见地团结在了一起。
一行人，带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气势，直奔御书房而去。
…………
御书房内，温暖如春。
朱元璋正靠在龙椅上，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份奏折，但他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琢磨一盘大棋。
海禁一开，海外贸易的巨大利润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市舶司必须重建，而且要用最可靠的人。
关税怎么收？
是按照船只大和货物种类收，还是干脆学后世，直接抽个百分之十到二十？
还有商业。
大明立国以来，重农抑商的国策压得商人们喘不过气。
这不校
必须给商人们松绑，提高他们的社会地位，让他们有钱赚，有脸面花。
只有商业繁荣起来，朝廷的税收才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有了钱，才能造更多的铁甲舰，练更多的火枪兵。
一千，道一万，打仗，打的就是钱！
没有钱，他所有的宏图伟略，都只是镜花水月。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迈着碎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陛下。”
朱元璋头也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
“讲。”
“启禀陛下，韩国公、诚意伯，还有杨中丞、胡相……在殿外求见。”
朱元璋翻动奏折的手，停顿了一下。
来了。
果然来了。
这帮老家伙，比咱预想的还要沉不住气。
也好。
有些事，不在奉殿那种地方，就在这御书房里，跟你们掰扯清楚。
“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李善长、刘伯温、杨宪、胡惟庸等人鱼贯而入。
一进门，一股冰冷而凝重的气息就瞬间充满了整个书房。
“臣等，参见陛下！”
众人齐齐下拜。
朱元璋这才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诸位爱卿免礼平身。”
“不是刚下朝吗？怎么一个个又急匆匆地联袂而来了？”
“可是发生了什么万分紧急的军国大事？”
他这副茫然的样子，仿佛完全忘了自己在朝会上投下了怎样一颗原子弹。
杨宪是个炮筒子，自恃是朱元璋一手提拔的心腹，第一个按捺不住。
“陛下！”
他一步踏出，几乎是抢到了最前面，声音里带着哭腔。
“臣，恳请陛下，收回第四条国策！”
话音刚落，胡惟庸等人也立刻“噗通、噗通”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
“恳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这阵仗，大影陛下不答应，我们今就长跪于此”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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