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重归寂静，薛清河见没有热闹可看，便耸耸肩坐回石凳，就着渐大的风雪，将剩下的一半烧鸡和大半壶甜酒慢慢吃完。
待酒足饭饱后，他便收拾了食盒油纸，起身回房。
房中殷茵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薛清河轻手轻脚地在她身旁躺下，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又或是犯饭晕，总之薛清河这一觉睡得极香，连梦都没做上一个。
直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将他叫醒，薛清河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心脏砰砰狂跳。那声音十分凄厉，乍一听像是什么女鬼来寻仇。
薛清河迷迷糊糊还未清醒，他揉揉眼，就见殷茵已经起来，正披着衣服站在门前，从推开一条缝的门里探身向外张望。
在方才的那声尖叫后，廊下陆陆续续传来了混乱的脚步声和谁人压抑的惊呼。
“怎么了？”薛清河迷糊道。
“呀，你醒了。”殷茵回头，嘴角噙着兴奋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外面好像死人了。”
死人了？
薛清河脑中嗡了一声，睡意登时消散。他立刻翻身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要往外冲。
“你等等。”见他火急火燎，殷茵侧身挡住门，单掌按在他胸前，将他又推了回去：“你做什么？”
“当然是封锁现场，然后验尸了！”
“你睡傻了？”殷茵觉得有些好笑，她拍了拍薛清河的胸脯，解释道：“清醒点，现在你是男宠董七郎，不是妖巡的司直。况且寻常凶杀案而已，还轮不到你来出头。”
“什么意思？”
殷茵不语，只是侧过身，将门推开了一条缝，示意他去看。
薛清河扒在门缝上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只见沈壹已急匆匆赶到，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秦勒和几位强作镇定的仆从。
沈壹毕竟是刑部的人，虽已致仕，可遭遇偶发变故，仍能处变不惊。他迅速指挥秦勒将几个闻声赶来的客人仆役拦在一定距离，自己则快步走向传出尖叫声的那间屋子。
“他是前刑部侍郎，要论断案缉凶的本领，他远在你之上。”殷茵朝外面努努嘴，慢悠悠道：“与其贸然冲出去暴露身份，不如等他去调查真相，或许你还能在其中学到一二呢。”
薛清河没理她，只是趴在门口缝上窥探，他见沈壹入了金不换住的衔玉斋，心头猛地一沉。
死的人不会是金不换吧？
正心神不宁间，有人忽然从外推门，力道不轻，将薛清河推了个趔趄。他连忙扶住一旁的廊柱稳住身形抬眼看去，只见顾培风披着一件墨青色的大氅走了进来，发丝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刚刚梳洗过一番。
顾培风进门后，目光先是投向殷茵，见她正安然无恙地逗弄缸中乌龟，神色稍稍缓和。随即一转头，又瞥见只穿着单薄寝衣赤着脚的薛清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穿成这样？快去套件衣裳，外头都闹翻了，待会儿还不知要如何。”
薛清河被他这么一，才觉出晨寒料峭，连忙转过身去寻自己的衣物。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袍，系着蹀躞带，一边忍不住出声问：“死的是谁？你看清了吗？”
“不知道。”顾培风淡淡道，径直走到梳妆台前，拿起玉梳开始替殷茵梳发：“听见尖叫声我就过来了，并没有往那边凑。”
薛清河见问不出什么，心里更急了，匆匆蹬上靴子，随便从梳妆台上抓了根簪子将头发一绾，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廊下已聚集了许多人，低语声和惊惶的抽气声混杂在一起。有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瘫倒在地上，被一群侍女围着喂水，看样子便是她第一个发现了死者。
几个宾客也被那尖叫声惊出，此时也聚集在房门口。只见白家母女相携而立，脸色发白；贾玄真捻着胡须，神情十分凝重；而陆不同正掂着脚尖往里望，既是害怕又是好奇。
薛清河拨开人群，挤到衔玉斋附近，恰好看到沈壹面色铁青地从房中走出，低声对秦勒吩咐着什么。
衔玉斋的大门洞开着，薛清河身量极高，从他的视角，能很清楚的看到门后景象。
只见金不换仰面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身上还穿着昨夜的寝衣，只是衣服十分凌乱，被褥也蹬得到处都是，似是好一番挣扎过。
他那一张胖脸憋成了骇饶紫红色，双目圆睁，两颗大眼珠几乎要掉出眼眶。
而他的嘴大大的张着，数以百计的金豆从他口中高高堆得冒尖，甚至有许多滚落在了枕边被褥上。看他那样子，像是被喉中金豆活活噎死的。
他死状奇特，薛清河立刻想到了昨日马车中讲述的那个富商被钱蛇缠身，口塞金豆活活噎死的情景。
不止是他，周围也有人看清了金不换的死状，纷纷倒抽一口凉气。匆匆赶来看热闹的柳三变更是哎呦一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眼神都开始发直，被身旁的几个仆役架着坐到了藤椅上。
“是钱蛇……”一旁的陆不同也看清了金不换的死状，腿脚也开始打颤，口中喃喃道：“是钱蛇索命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众人聚集的空间内听得一清二楚。沈壹也听见了，他往这边看了一眼，眉头死死地锁住，却并未多言，只是沉声吩咐道：“秦勒，你看好门户，不要放任何人进入衔玉斋。何东，你与我速速下山去报官。”
他交代完毕后，匆匆接过下人们递来的大氅，便很快消失在廊下。
一众宾客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片刻后，原本躺在藤椅上倒气的柳三变缓了过来，他一骨碌从椅子上站起，声音尖利自言自语道：“我得走，我得赶快走了！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要回家！我要回江南！”
他像是被吓破哩，全然不顾体面，也不顾仆役们劝阻，连滚带爬地冲去了马厩。
他这一走，康延德也反应过来，他四下里看看，也慌忙跟随柳三变的脚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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